齊周華,這位跛足書生,自號“孤踱仙”,能詩善書,遍游名山,本可寄情山水、筆墨自守,安穩度過一生。卻因一紙直言奏疏、幾卷自刻著作,最終落得凌遲極刑,親族連坐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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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悲劇,在清代文字獄的漫漫長河中并非孤例,但齊周華之案卻格外刺目——它發生在被捧為“乾隆盛世”的中期,還是后世公認的清朝最后一樁文字獄大案。
這類人物與案件,固然值得寫成詳實傳記;但更值得落筆為讀史隨筆,因為它從來不止是一個人的命運悲歌,更是一個時代的制度病灶,一種深植的人性結構剖面。
少年時的齊周華,便已文名在外,與族兄齊召南并稱“二齊”,是史料中典型的“少年奇氣,書畫兼擅,名動鄉里”。按世俗的尋常軌跡,他本該成為一方名士,或是入仕為館閣文人,再不濟也能做個隱居著述的山林學者,安穩度日。
可他偏要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棄儒修道武當,遍游五岳名山大川,自號“孤踱仙”。這“孤踱”二字,道盡深意——既是對自身跛足的自嘲,更是精神姿態的自況:不隨波逐流,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回望清代文字獄的殉難者,大多并非激進的反叛之士,反而多是齊周華這樣帶著孤傲與執拗的讀書人。他們未必有意挑戰權力結構,卻在是非對錯的判斷上,不肯退讓半步,不肯曲意逢迎。
齊周華真正踏入權力的危險地帶,始于呂留良案。
彼時清廷強令天下士人,對已故學者呂留良表明立場,實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站隊。旁人皆避之不及,齊周華卻偏偏上疏,為呂留良的子孫請免,為其著作請存。在當時,這從不是什么“學術爭鳴”,而是觸碰紅線的政治立場問題。他不僅提筆寫就,更是實名遞呈;地方官畏懼不敢上轉,他竟只身赴京控告——從封建制度的邏輯來看,這幾乎是親手將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更值得細品的,是史料中一個微小卻震撼的細節:他在獄中,斷然拒絕裝瘋保命。
在很多人看來,“裝瘋”是亂世之中的生存機智,是保全自身的權宜之計;可在齊周華眼中,這是對自己立場的否定,是對良知的妥協。他寧可承受嚴刑峻法,也不愿以“精神失常”的名義,換一條茍且的生路。這份選擇,在道德上令人肅然起敬,在殘酷的現實生存中,卻注定是極端不利的。
乾隆即位后大赦天下,齊周華得以僥幸出獄。按常理,這已是命運給予的一次重生機會,多數人經此一劫,必會從此噤聲斂跡,只求安穩余生。但齊周華,偏不。
真正讓后人讀史時心驚不已的,是他人生最后的那段時光。
晚年歸鄉的齊周華,執意刻書自存,家人極力反對,以至關系徹底惡化。當地大員巡查,他竟主動攔轎獻書,還再次呈上當年那篇為呂留良鳴冤的奏稿。他的獲罪,從不是被官府被動搜出罪證,而是自己主動將“罪證”遞到了權力面前。
有人因言獲罪,是不慎觸網;而齊周華,是因不肯收回自己說過的話,執意堅守自己的立場,而再度獲罪。
這一步,以世俗的現實理性來看,近乎“不可理喻”;可若放進齊周華的精神世界里,卻早已是注定的選擇——他自認“乾坤正氣立身”,便絕不會接受“沉默換平安”的安排。
而封建專制制度,從來不會獎勵這樣的人格,只會用最殘酷的手段,將其碾碎。
齊周華留給后世最震動的,從來不止是他以命相抵的執拗行為,更是他留下的那段字字誅心的議論,字字穿透時代,直至今日仍振聾發聵:
那些掌權者與執行者,“非愛殺人,愛己之功名也”;他們明明知曉對方是正人君子,卻依舊“命之辱則辱,命之錮之則錮,命之鴆則鴆”;更會為自己的行為自我開脫:“吾法有所受,吾過有所歸,責不及我也。”
這段話,直指一個跨越時代的永恒問題:權力執行者的責任邊界,究竟在哪里?
它更觸及了今天仍被反復討論的倫理困境——當服從命令與堅守個人良知發生沖突時,人是否還有“抬高一厘米槍口”的選擇與勇氣?
齊周華的洞察,冷靜到刺骨:很多執行者并非天生嗜血殘忍,不過是追名逐利之徒。他們真正忠誠的,從不是法律與正義,而是自己的仕途功名;他們最大的心理安慰,便是把所有責任層層上推,將自己的惡行,輕飄飄解釋為“制度要求”“奉命行事”。
這不是對個體殘忍的簡單控訴,而是對專制制度下“責任轉移機制”的深刻揭示——當責任被層層上推,無人愿擔,道德便會層層下沉,直至底線崩塌。
后人談及文字獄,往往只聚焦于“因言獲罪”的荒謬與殘酷。但從制度史的角度來看,文字獄真正可怕的,遠不止于此,而是它對整個社會的系統性改造:改造了士人的表達方式,更扭曲了世人的思維方式。
它不會把所有人都變成刻意說假話的人,卻會把大多數人,變成不再敢說真判斷的人。
久而久之,公共討論的空間里,只剩無意義的安全話語;真正的思想,只能轉入私密的角落;真正的批評,只能化作隱晦的隱語;真正的是非判斷,最終沉入無聲的沉默。表面上,文化依舊繁榮,盛世依舊歌舞升平;可精神內部,早已日漸收縮,死氣沉沉。
齊周華之死,從來不止是一個讀書人的個人慘劇,更是一個時代知識生態被嚴重破壞的標本性事件。
讀到這樣的歷史故事,我們很容易生出滿腔激憤,為逝者不平,為時代悲哀。但讀史的真正意義,或許從來不止是情緒上的激憤,而是從歷史中汲取教訓,獲得一種對畸形制度的“免疫力”,學會清醒判斷:
當真實表達被定性為一種風險,整個社會會發生怎樣的扭曲與變化;
當執行者只對上負責,不對下、不對良知負責,會形成怎樣冰冷的行為邏輯;
當責任被層層上推,無人承擔,民間的冤屈為何會層層放大,直至無可挽回;
當少數如齊周華一般的“孤踱之人”消失后,公共空間會失去最珍貴的東西——直言的勇氣與獨立的判斷。
齊周華從不是完美的英雄模板,他身上帶著不被世俗理解的固執,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的偏執。但歷史往往正是靠這樣一群“不合時宜的人”,在冰冷的時代里,留下一個個刺點與刻痕,讓后來者知道:在那個要求整齊劃一、人人噤聲的年代,也曾有人拒絕合拍,也曾有人為了良知與立場,以命相抵。
讀史至此,心中滿是沉重,卻更該多一層深刻的反思:
真正能防止歷史悲劇重演的,從來不是記住齊周華這一個名字,而是記住那種畸形的制度機制,是如何一步步運轉,如何一點點吞噬良知、碾碎勇氣,最終制造出一場場人間悲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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