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出嫁那天,我躲在洗手間里哭了一會兒。沒有嚎啕,只是站在鏡子前,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很安靜。外面有人在喊我,說化妝師找我,說時間快到了。我應了一聲,把臉洗干凈,又補了點口紅,看起來像一個體面又冷靜的母親。
很多人以為我是舍不得。其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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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松了一口氣,是在她試婚紗的那天。白色裙子拖在地上,她轉了一圈,問我好不好看。我說挺好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從她出生到現在,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為自己選過一件真正想穿的衣服了。
她出生那年,我三十二歲。丈夫在外地工作,一個月回來一次,回來的時候也只是睡覺。孩子幾乎是我一個人帶大的。她小時候不算乖,夜里哭,白天鬧,脾氣又倔。我抱著她在屋里來回走,腳底磨出水泡,第二天照樣上班。那時候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她能自己走、自己睡、自己生活,我一定會輕松很多。
后來她真的長大了,但我并沒有輕松。
她上小學時,成績普通,我每天陪她寫作業,寫到我自己都快不認識那些字。她不愛聽話,我一著急就吼,她一哭我又心軟。我們像兩個互相消耗的人,被綁在一起,誰也走不開。那時候我偶爾會想,如果我不是她母親,會不會活得更簡單。
她上初中后開始頂嘴。她說我老,說我管得多,說我什么都不懂。我聽了也不反駁,只是晚上睡不著,在黑暗里想,這些年我到底哪里做錯了。她的父親依舊很少出現,教育的問題全落在我身上。她恨我,卻不恨他,這讓我有點寒心,又無處說理。
有一次我們吵得很兇,她摔門出去,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突然發現家里很安靜。那一刻,我居然感到一種短暫的輕松。后來我為這種感覺感到羞愧,但它確實存在。
她大學畢業后不肯回家,說在外地自由。我沒有攔她,只是每個月按時給她打錢。她偶爾給我打電話,語氣比從前客氣,卻也疏遠。我們像是完成了某種任務后的合作者,禮貌而克制。
她談戀愛,是在通知我,不是征求意見。我見過那男孩一次,很普通,話不多,對我算尊重。我沒有多問,也沒多說。她大概以為我冷漠,其實我只是沒力氣再參與她的人生選擇。
籌備婚禮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是旁觀者。她自己決定酒店、流程、禮服,只在需要我簽字或付款時才找我。我配合得很好,甚至比想象中平靜。朋友私下問我,你怎么一點都不難過。我笑了笑,說孩子大了,總要走。
但我心里清楚,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出嫁前一晚,她睡在家里。我們很久沒有同住一個屋檐下。她在房間里收拾東西,我在廚房洗碗,水聲蓋過了很多情緒。她忽然出來,說,媽,你明天別哭。我點頭,說不會。
結果第二天,我還是哭了。
不是因為她要走了,而是因為我終于不用再為她負責她的一生。她的快樂、她的失敗、她的選擇,從這一刻開始,不再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可以不再被“母親”這個身份完全定義。
她拜別的時候,對我說了一句謝謝。那句話很輕,但我聽得清楚。那是她第一次認真承認我這些年的存在。我心里有點酸,卻也釋然。
婚禮結束后,我一個人回到家。屋子空了,但不凄涼。我坐在沙發上,突然不知道該做什么。后來我泡了一杯茶,打開窗戶,外面陽光很好。我忽然想到,以后我可以為自己活一段時間了。
這不是背叛,也不是冷血。只是一個女人,在完成了她必須完成的責任之后,終于把自己還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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