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仲夏,晨霧彌散的松花江緩緩流過哈爾濱,街頭新開的商場剛掀開卷簾門,玻璃櫥窗里擺滿了緊俏的洋貨和本地土產。在連年炮火聲中,能這樣隨意走進商店挑選日用品,對許多身穿灰布軍裝的指戰員來說幾乎是一種奢侈,而此刻邁進門檻的,卻是一位面龐黝黑、腰板挺直的少將:梁興初。
就在幾天前,東北戰場風云突變。國民黨陳誠抵長春后放話“三個月恢復舊態”,而東北民主聯軍已奪取東、北滿大片根據地,收復齊齊哈爾、佳木斯等重要城鎮。為了進一步策應全國戰略反攻,中共中央軍委決定組建第十縱隊,點將的名單中赫然寫著“梁興初”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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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興初是出了名的“梁大牙”,既能打,也愛耍貧嘴。二十歲在紅一軍團當偵察連長時,林彪給他起外號“梁猴子”,意思是靈活機警。抗戰八年、解放戰爭兩年,他身上的那股子悍勇沒丟,卻多了幾分瀟灑與幽默。
抵達哈爾濱后,他先去見林彪、羅榮桓。屋里寂靜,林彪正對著地圖思索,羅榮桓批改文件。梁興初立正敬禮,羅帥順口寒暄:“早飯咋樣?”他咧嘴大笑:“一碗豆漿、兩把黃豆,沒肉!”林彪不動聲色,從口袋里掏出幾粒生黃豆遞過去,他順手就丟進口中:“算我掉進豆囤子嘍。”幾句玩笑,氣氛立刻活分起來。
說笑歸說笑,事情得辦。羅榮桓開門見山,告訴他要去十縱坐鎮,“老底子是三五九旅的獨一師、獨三師,這班老兵要個帶頭人。”梁興初聽完,神情一肅:“要去就當司令,不然我回一縱繼續領師。”話音落地,林彪只抬了抬手,并沒反對。事情基本就此定局,只等電令下發。
走出指揮部,梁興初心里明白,卻依舊揣著幾張不值錢的東北流通券,順路拉著警衛去松花江商場。他看中一款俄產香煙,價錢倒不算離譜,可摸摸兜里,連半盒都買不起。他沖警衛眨眼:“撤,兜兒比煙盒還瘦,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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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他抄起電話搖把子,接通軍區機關。“喂,老劉,我是梁興初,我想找你借點錢花。”話筒那頭,劉亞樓的笑聲透了出來:“又缺糧餉?你小子這毛病還沒改。幾張?”“要不了多少,一萬就行。”劉亞樓爽快:“來取兩萬,省得你再打電話。”寥寥兩句對話,道盡戰友間的信賴。
一個細節足見當時的物價:那一萬東北流通券,在翌年幣改時只能兌一塊人民幣。可即便如此,前線指揮官囊中羞澀的背后,是全軍“把一切給前線”的緊張財政,也是指揮員與普通戰士同甘共苦的自覺。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八日,東北民主聯軍電令生效:梁興初任第十縱隊司令員,周赤萍任政委。一個月后,十縱在磐石集結。隊伍大半是老紅軍底子,但分散多年,戰術思想并不統一。梁興初索性把指揮所搬到練兵場,三天兩頭跟排長、班長同住一班棚。夜談會上,他掰著手指頭算賬:“我們要的是硬仗、惡仗、惡戰都敢上,咱十縱不能當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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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的夏秋攻勢,十縱并不輕松。攻城、破碉堡、夜襲、追擊,一仗接一仗,傷亡不小,卻迅速磨出了合成戰術的鋒利刀刃。熟悉梁興初的人說,他喜歡跑到離炮聲最近的高地,架望遠鏡死盯火線,再揮手讓旗語員打出進攻信號,喊聲嘹亮:“往前撞!”
黑山阻擊戰是十縱的成名作。一九四八年十月,四野主力圍錦州,廖耀湘兵團北援,必須在黑山、胡家窩棚一線被截斷。梁興初以兩個師迎擊對手七個旅,硬頂三天三夜,陣地三易其手,陣中還出現過手榴彈互擲的慘烈場面。最終,敵軍潰退,四野外線合圍得以完成。戰后,前線回電盛贊十縱“打出了紅軍的硬骨頭”。
有意思的是,東北軍區原想把十縱命名為“黑山部隊”,并授予一連串榮譽。可梁興初與周赤萍聯名請求:“兄弟部隊同樣吃苦,我們功勞不該獨占。”總部尊重意見,只發了口頭通令。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梁興初吁了口氣:“下回還能再拼,榮譽不是搶來的。”
遼沈勝利后,十縱改番號四十七軍。年底,梁興初調赴三十八軍,緊接著跨過鴨綠江。他把黑山的打法帶進朝鮮,首戰兩水洞、再戰三所里,三十八軍橫掃南侵軍,被志愿軍總部譽為“萬歲軍”。
一九五三年冬,他回國出任海南軍區司令。島上條件艱苦,他跑遍各連隊,看到士兵啃紅薯葉就冒火,把炊事班長叫到帳篷口:“再讓弟兄們餓肚子,挖你炊事帽!”凜然之中,是對士兵最樸素的疼惜。
許多年后,老戰士回憶那通“借錢電話”時大笑:“咱梁軍長打起仗來不要命,私下卻愁錢買煙。”正是這種敢猛進、也會自嘲的將軍氣質,讓他在槍林彈雨與日常瑣事間游刃有余。借錢買煙的小插曲,和黑山、長津湖一樣,成了老部下們津津樂道的回憶,映照出那代軍人骨子里的真性情與大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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