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北京城的禮花剛結(jié)束不久,王超北站在和平門外,風里帶著秋意。喜慶的喧聲褪去,他卻心事重重,因為一份來自西安的黑色檔案袋寫著熟悉的姓名——李茂堂。這個名字,把他拉回了二十多年的暗夜。
追溯到1925年,河南開封的河堤邊,兩位年輕人并肩蹲在燈下抄寫傳單。那時王超北23歲、李茂堂20歲,火車汽笛一響,他們合上油印紙,相視而笑。誰能想到,日后他們會在地下斗爭里你追我逃。
1935年春,國民黨特務(wù)突襲鄭州秘密會議,多名同志遇難。李茂堂在混亂中脫身,三日后卻被通緝公告逼回原地。他自信能用“以身兌換同志”,結(jié)果與會者未得釋放,他自己反被關(guān)押。半年后,他赫然出現(xiàn)在中統(tǒng)訓(xùn)練班的花名冊里,身份已完全倒向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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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北當時正在洛陽開辟交通站,被捕后戴著鐐銬押往南京,審訊室里昏黃的孤燈嗡嗡作響。他對審訊官只說一句:“問你們自己的叛徒去!”幾個月后,他趁著空襲混亂逃出,也在心里給李茂堂判了“死刑”。
1941年底,延安派武少文下山尋找王超北。武少文遞來一封字跡凌亂的信,署名李茂堂。“我已混進中統(tǒng)機關(guān),可交出胡宗南的機密。”這個字跡讓王超北怒不可遏,他當場撕碎信件。武少文沉聲提醒:“中央要你親自核實。”王超北無奈,只得把碎片一張張拾起,粘好交給上級伍云甫。
伍云甫的回答簡單:“情報優(yōu)先,個人恩怨放一邊。”王超北生硬地點頭,踏上西安那條熟透的窄巷。會面那夜,燈泡忽明忽暗,李茂堂面色灰白,一句“我欠黨的,必須還”讓空氣凝固。王超北沒握手,冷冷道:“信不信你,你自己去證明。”
證明來得很快。1945年4月,中央電報命二人赴延安匯報。抵達保安機場時,康生出面宣布:成立西情處,王超北任處長,李茂堂任副處長,并指定王超北為李茂堂重入黨組織的介紹人。王超北心里五味雜陳,卻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西北戰(zhàn)場緊接著要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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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夏天,李茂堂通過舊同學(xué)關(guān)系調(diào)進胡宗南司令部情報科。檔案資料顯示,他每天需要翻閱電文百余份,再層層上傳。為了掩護身份,他裝出煙癮極大,每隔兩小時就往樓道盡頭的廁所“抽”一次,實則利用短短幾分鐘整理情報密碼。
1945年8月的某個深夜——胡宗南作戰(zhàn)室燈火通明,“抓胖子”行動進入倒計時。胖子是王超北的代號。李茂堂聽完部署,突然雙目翻白倒地抽搐,白沫涌出,把場面攪亂。隨員慌亂扶他去醫(yī)院。上車的瞬間,他把一張寫著“十二點,速撤”的小紙條貼在夾衣縫里交給護送的司機。王超北當晚轉(zhuǎn)移,胡宗南撲空,地下交通線因此得以繼續(xù)運轉(zhuǎn)。
1946至1948,兩人配合轉(zhuǎn)移被捕同志十九人,破獲中統(tǒng)密電六組。王超北逐漸接受李茂堂“主動贖罪”的解釋,但戒備始終未完全消失。他常說一句話:“地上有影子,地下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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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國成立后,一切似乎該塵埃落定。然而1951年春,李茂堂被以“嚴重吸食鴉片”名義收押。檢舉材料來自西北局內(nèi)部一位保密干部,指認李茂堂曾在1943年供出兩名地下黨員。王超北瀏覽卷宗,發(fā)現(xiàn)證據(jù)與事實嚴重不符:時間、地點皆與己方任務(wù)記錄相悖。更詭異的是,那位檢舉者翌日失蹤,留下未蓋章的供詞。
1953年2月,李茂堂在看守所猝死,病歷寫著“長期藥物成癮導(dǎo)致心衰”。噩耗傳來,王超北沉默半晌,最終對守衛(wèi)只說了一句話:“開具死亡證明時,請寫清楚具體病因。”王超北心底隱隱覺得,這位曾經(jīng)的叛徒再被人“處理”一次。
他開始四處查訪,先去西北局檔案室調(diào)卷,再跑南京檔案館比對中統(tǒng)舊檔。他找到了1943年的值班日志和密寫信件,復(fù)原了李茂堂當時正執(zhí)行運送情報任務(wù),時間與所謂告密完全沖突。與此同時,他找到幾名當年的解救對象,記錄口述證言,逐字整理成冊。
材料一厚摞,他扛著盒子往北京跑,遞交總政組織部與最高檢。有人提醒他:“老王,過去的事翻出來,容易牽連許多人。”他擺手:“我只要一句公道話。”這句話像釘子釘在案卷封面,誰看誰都繞不開。
1956年秋,中央審核小組結(jié)論公布:李茂堂在被捕期間堅持斗爭,從未告密,其后為黨提供大量重要情報,貢獻突出。所謂吸毒和叛變之說皆系不實。甄別結(jié)論印發(fā)西北各單位,并為其家屬安排撫恤。
當天深夜,王超北回到家,取出那封1941年的破舊信件,字跡已模糊。他把信紙攤平,默默點了一支蠟燭。火光下,紙張輕輕卷曲,似乎要訴說另一段無人知曉的暗號故事。
王超北此后再未對外談及李茂堂,但在訓(xùn)練新一代情報員時,總愛重復(fù)一句話:“誰錯過,能改;誰流血,需記。我們守的,是事實,不是情緒。”年輕人不一定完全懂,可他們看得出,這位老處長的背影,始終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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