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暮春,北京夜雨初歇,東長安街路燈倒映著水光。剛參加工作不久的青年陳掖賢,撐著一把舊傘,獨自走回位于學院路的宿舍。他的公文包里夾著幾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女子懷里抱著嬰兒,面帶微笑。時針走到凌晨,他盯著那張合影,心里翻涌出一句話:那個溫和又堅定的女人,到底是誰?
第一次知道“母親”二字的來歷,是在一九四○年深秋。那天,父親陳達邦難得沉默太久,終于說出重話:“掖賢,我并非你的親生父親。”少年腳下一軟,腦海一片空白。接著,父親補上一句:“你母親叫李一超,早已為國捐軀。”十二歲的孩子聽不懂“犧牲”真正的分量,卻從此把疑惑鎖進心底。
陳達邦身份并不簡單。留學莫斯科中山大學、黃埔軍校一期、二十八個半布爾什維克之一,這一連串名詞聽來很“硬核”,可在兒子眼里,那只是穿西裝、頭發一絲不亂的“八叔”。當年在蘇聯,陳達邦與同為進步學生的李一超相戀。三一年末,李一超大著肚子獨自回國執行秘密任務,三二年夏天生下兒子,取乳名“寧兒”。丈夫勸她待產后再走,被她回絕:“黨的事,不能討價還價。”從此陰陽兩隔。
母親下落成謎,成了父子倆共同的痛。抗戰勝利后,他們輾轉多方,得到的卻是“尚無消息”。一次偶然,陳掖賢在電影院看了黑白片《趙一曼》,影片里女主角的勇敢身影讓他心顫——那會不會就是母親?線索隨即斷了,他只得在現實與想象間來回拉扯。
真正的突破出現在一九五四年。四川宜賓的李坤杰在北京托人四處打聽遺失多年的胞妹“李坤泰”。北京那頭,退休老同志何成湘一聽這名字,猛地一震——他曾在東北抗聯見過一位叫“李一超”的女指導員,恰好是四川口音。照片寄來,他一眼認出:“沒錯,她就是趙一曼!”至此,謎底揭開——銀幕上的民族巾幗和自己魂牽夢縈的母親,竟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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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消息那天,陳掖賢站在北工大昏黃的教室里,手里的粉筆斷成兩截。母親的英雄事跡比電影更悲壯:一九三五年珠河突圍受傷被俘,面對大野泰治的酷刑始終守口如瓶,翌年八月二日壯烈犧牲。她留給幼子的最后一句話,寫在火車上的殘紙——“母親對于你沒有能盡到教育的責任,實在是遺憾。”
隨著身世大白,社會輿論把光環一股腦兒扣在這位“烈士遺孤”頭上,可現實生活并未因此變得輕松。進入六十年代,全國糧食緊張,糧票、布票樣樣緊巴。陳掖賢在北京工業學院的薪水吃緊,月底常得賒賬。一次,他隨父親到政協禮堂,花七角錢券吃了一份不用票的“紅燒獅子頭”。桌面上油光四溢,口里卻泛起苦味。他想到家鄉傳來“有人餓倒”的消息,胸口堵得慌。
幾夜輾轉,他端起鋼筆,給毛澤東寫信。開篇便是警句:“主席,如果連我都要憑特權才能吃一頓肉,那革命烈士的骨灰又算什么?”言辭刻薄,字字帶刺。他并未指望真的有人回信,只想把郁氣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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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件很快穿過重重公文包,被呈到中南海。秘書念完后,室內一片靜默。毛澤東放下茶杯,沉吟片刻,說了六個字:“他是可憐孩子。”語氣平和,沒有追責,也沒有批示處分,信封被輕輕合上,故事到此并未結束,卻也戛然而止。
校黨委還是找他談話,解釋禮堂是統戰需要,不算“走后門”。道理擺得清楚,心結卻更深。此后幾年,他情緒低迷,醫生寫下“神經衰弱”幾個字,讓他在病房消磨了整整一個冬天。
一九六九年,院系調整,北京工業學校拆分,教職工大批下放。陳掖賢被安置到河北某機械廠,日夜同車床、鐵屑打交道,很少開口。妻子體弱多病,醫院和藥鋪成了家常地。工資微薄,溫飽再度成難題。
一九七四年初夏,宿舍門虛掩,同事推門而入,他正昏倒在木板床上——四天沒吃東西。搶救撿回一命,卻再添陰影。有人勸慰:“你母親那么堅強,換成你,也要好好撐住。”他勉強扯出微笑,沒有回應。
一九八二年早春,同樣的門又被人推開,這一次,沒有呼吸在等待。警方記錄寫得簡短:“自縊,現場無他人。”書桌角落,仍放著那張泛黃合影,背面是一行小字——“致寧兒”。陳掖賢五十歲,草草落幕。
趙一曼的長歌,史冊早已記載;她獨子的悲歡,卻常被腳步匆匆的人忽略。硝煙散去多年,英雄的家屬也要面對鍋碗、油鹽、病痛與孤獨。歷史并不只在戰火轟鳴的宏大場景中書寫,它也悄無聲息地嵌入普通人的柴門灶火,與時代的風浪一起,留下深深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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