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的天空高遠澄凈。懷仁堂授銜典禮剛剛散場,周恩來在人群里一眼認出那位比肩高、皮膚略白的少將軍醫,腳步頓時加快。“老李,你也在?”周總理握住他的手,話鋒一轉,“不過得先告訴你——你的軍銜,的確評低了些。”話音剛落,李治輕輕擺手,淡淡一笑:“周總理,能穿這身軍裝就很知足了。”兩句對話,旁人聽來平常,當事人卻心有戚戚——他們的交情從槍林彈雨中打下根,經歷了二十余年風霜,直到今天終有機會在盛典上并肩而立。
李治的名字,在軍內衛生系統并不陌生,卻鮮有人知他與周總理之間那段生死相托。時間撥回至1935年初夏,滇北高原晝夜溫差猶如刀割。長征隊伍剛進入云南巧家,周恩來高燒達四十度,昏迷不醒。各路軍醫輪番診治,診斷結果五花八門:有人說是傷寒,有人說是瘧疾,藥打了卻不見效。奉命趕來的李治接過聽診器,僅用半小時便判斷是阿米巴痢疾并發肝膿腫。他發動一支針管,從肝區穿刺,抽出膿液,周恩來當天夜里就退燒轉危為安。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讓李治來。”此后多年,他常對身邊人說:“沒他,我可能倒在金沙江邊了。”
“老李”何許人也?1899年11月,江西永新,他出生在木匠家庭。家境不算貧寒,父親賣木屑湊學費,把他送進縣城學堂。中學時期一場霍亂席卷鄉里,少年李治眼見同窗成片倒下,立志學醫。1920年代,他考入上海南洋醫科大學,畢業后回到南昌開診所,治病救人。好景不長,國民黨軍官征召醫生,他被迫披上軍裝,隨部隊輾轉各地。
在國民黨軍中,貪腐、苛罰觸目驚心,他悶聲看病,心底卻暗暗生出離意。1930年,蔣介石第一次“圍剿”,張輝瓚部在龍岡覆沒,李治隨隊被俘。紅軍待俘虜有別于他昔日所見:先包扎傷口,再講革命道理。幾句交談,他便決心留下。“棄暗投明,對極了!”毛澤東隨后在總醫院探望傷員,第一次見到這位新來的軍醫,親切寒暄后囑咐,“盡管干,別有顧慮。”一句話,點燃了李治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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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的歲月,他挑起紅軍醫療重擔。教醫學,帶學兵,還得深入火線搶救。1935年三渡赤水后的一次轟炸里,賀子珍為掩護擔架傷員受了重傷,多處彈片嵌入胸腹。李治跪在篝火旁,用簡陋器具取片、止血、包扎,硬是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毛澤東握著他的手連聲道謝,“聽說大家叫你‘大金剛’,看樣子不假哇!”李治臉紅得像烤鐵,“都是本分。”
新中國成立進入第二年,建設任務壓頂。1950年春,解放軍軍事學院剛組建,衛生部門連顯微鏡都湊不全。劉伯承院長想起老戰友,派人捎話:“去北京見主席,別客氣,缺多少張口。”李治提了支帶帽的手槍,坐火車北上。中南海警衛攔他,他遞上證件,神色自若。毛澤東得到通報,笑呵呵說:“讓他進來。帶槍算啥?”李治進門先敬禮,再如數說明缺器材、藥品,粗算得花三千萬舊幣。周恩來在側搖頭大笑:“劉帥把你推出來要錢,你可上當嘍。”毛澤東抬手一揮:“三千萬嫌少?加個零,省得再跑一趟。”就這樣,三億舊幣撥付,軍事學院衛生部起死回生。
外人看來,李治倚仗首長舊誼,可在實際工作中他向來斤斤計較經費使用,每分錢都要落到器械、藥瓶和學兵伙食上。有人勸他:“零頭也夠你置套房了。”他只淡淡一句:“丟不起那個人。”他住的卻仍是帶著斑駁補丁的舊褪色行軍床墊,還是長征中用過的羊皮褥子,說那是提醒自己不能忘了傷亡的戰友。
1955年授銜時,醫學系統不少同志認為,以他資歷起碼中將。結果名單公布,李治是少將。他本人沒一句怨言,反倒寬慰年輕軍醫:“星星夠了,別被肩章拖累。”授銜禮后,周恩來再次提到此事,李治仍那句老話:“吃得飽、睡得著,比啥都強。”周總理聽完,只能微微一笑,卻深知這份灑脫背后,是一步一血、一針一線換來的沉穩。
他對家人要求更嚴。小兒子在西藏邊防連呆不下去,想調回內地。李治親筆寫信勸誡:“別人能忍,你也能,別丟革命后代的骨頭。”并附函給軍區,絕不讓孩子借父名行方便。軍區領導感佩之余,把信裝框,掛在走廊警示后輩。
歲月流轉。1989年2月,91歲的李治在北京301醫院與世長辭。病房里,他仍叮囑徒弟保留那條羊皮褥子,說要讓后來人記住:今天的醫務處置臺,是踩著雪山草地、尸山血海走來的。周恩來早已先他而去,但1955年那聲“軍銜低了些”的關切依舊在人們記憶里回響,也讓后輩明白:在共和國最艱難的歲月里,救人的雙手同樣值得最高的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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