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八月二十三日,馬尾江面炮火驟起,福建水師半日沉沒。船政大臣張佩綸被革職,解往張家口戴罪候置,他在油燈下寫下一句憤懣而決絕的話:“成敗論人,一刀兩斷。”這位出身清流、以犀利言辭著稱的官員,人生就此拐進(jìn)漫長的灰色地帶。
天津靜海,一西洋鐘剛敲四下。北洋大臣李鴻章合上奏折,眉頭緊鎖。友人張印塘早逝,其子佩綸負(fù)冤受逐,他看在眼里,壓在心頭。此刻,李家小院的梅樹正開,似在催促主人的另一件要事——長女李菊藕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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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親者絡(luò)繹不絕,王孫、公侯、南方鹽商,都拋來金飾與詩箋。然而李鴻章遲遲不允。他欣賞才學(xué),更看重品格,擔(dān)心女兒陷入權(quán)門爭斗。府中常有人竊竊私語:“大人莫非要把小姐留到三十?”李門下人不敢多言,卻暗自猜想。
菊藕本人并不急。她每日晨起臨帖,午后撫琴,夜里倚欄讀史。《資治通鑒》《水經(jīng)注》都翻得卷角,她又愛寫小詩,才情輕靈,讓來訪的諸公子自嘆弗如。若說閨閣,倒像一間私塾,滿屋書卷氣,墨香與桂花香交織。
時局推著命運前行。1888年春,張佩綸戴罪滿期,返京候補。草長鶯飛的清明后,他攜一身風(fēng)塵步入淮上伯府。新雨初歇,李鴻章親自迎客,噓寒問暖。二人說到江防亦說到西學(xué),燈影搖曳,話鋒一轉(zhuǎn),李鴻章拋出一句:“若與小女相伴,可愿?”張佩綸沉吟片刻,拱手低聲:“敢不敬從?”寥寥八字,卻似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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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世人瞠目的婚配落定:他四十三,她二十二;他官途失意,她青春正好。11月,京城初雪,紅燈映白墻。花轎停在張府門前,昭示一紙姻緣。看客議論不休,李鴻章卻安坐,心中自有打算——剛直的書生配才情閨秀,比起權(quán)貴聯(lián)姻,更能托付終身。
婚后情形也確如其所愿。張佩綸習(xí)慣晨誦《大學(xué)》,菊藕則端來一盞熱粥,輕聲提醒。夜晚,兩人常倚窗對酌,聽屋檐雨點,談詩也談軍機。有時意見相左,劍拔弩張;茶涼了,二人相視一笑。張佩綸的日記里,隨處可見對妻子的憐惜,“藕姊之才,疇昔罕覯”一行字,被墨痕圈出重抹。
仕路卻從未眷顧這位清流官。兩廣、湖北的差遣像拉鋸,前腳上任,后腳即被參劾。每逢行囊打包,是菊藕一一收拾經(jīng)卷、硯臺與幾罐藥材,跟隨丈夫轉(zhuǎn)戰(zhàn)南北。寒窗陋室,她自織夏布;歲杪缺餉,她典當(dāng)首飾添置軍械。知交偶來探望,無不感慨:“李家小姐真?zhèn)€把書生當(dāng)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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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長子張志沂在武昌呱呱墜地。菊藕取孟子“志于道”而命名,盼他胸懷天下。志沂長大后,隨母習(xí)詩書,隨父聽兵事,家世與亂世交織在他心里留下復(fù)雜紋路。菊藕卻等不到兒子弱冠。1903年夏,她病逝于上海。張佩綸為她抄滿十卷日記,葬于閘北靜土寺側(cè)。五年后,他也悄然離世,留下一座搖搖欲墜的舊宅與一箱手稿。
志沂棄官從文,不愿再走父輩坎坷路。1917年,他與上海名媛黃素瓊結(jié)婚。讀書人的浪漫與都市女子的靈動,讓這個家有些西風(fēng)東韻的味道。1920年九月三十日,他們的女兒誕生,乳名“阿玲”,字“愛玲”。祖父的詩卷、外祖父的勛業(yè)、母親的旗袍與法文唱片,一齊澆灌她的童年。
青燈黃卷伴她長大,家中卻多薄情冷暖。父親逸游無度,母親遠(yuǎn)赴歐洲,她在靜安寺路寄居親戚家,靠書本與電影填補寂寞。這份疏離感后來化作筆下的人情世態(tài)——《沉香屑》《金鎖記》《紅玫瑰與白玫瑰》,哀艷又冷峻,一舉奠定文壇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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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冬,《第一爐香》刊出,租界燈火與歌女迷夢成為讀者談資。人們訝異于作者的身世:曾祖父是北洋重臣,外曾祖父是晚清名相;幾代人跌宕沉浮,留給她的卻是冷眼看世界的敏感與尖利。文學(xué)史的星座里,從此多了“張愛玲”三字。
無心插柳,柳成蔭。那場1888年冬夜的婚禮,在鼓樂聲中送出的,不只是李家一位閨秀,更是一條通往二十世紀(jì)華語文學(xué)的隱秘脈絡(luò)。歷史的走向就像黃河九曲,拐過一處,又見波光。李鴻章與張佩綸料不到,自己當(dāng)年一念之間,會讓后世讀者手握《傾城之戀》,在紙上重逢那段被風(fēng)霜擦拭過的家國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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