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22日清晨,志愿軍第五次戰役剛剛打響的炮聲還在臨津江谷地回蕩,彭德懷卻已隱約意識到“麻煩在后頭”。此前四戰連捷,前線官兵難免有點飄,后方補給卻遲遲跟不上,一旦碰上具備空中優勢的對手,任何大意都可能被成倍放大。這段被戰史稱作“運動防御和陣地防御的轉換期”,深深烙在志愿軍司令心里。幾天之后,不幸被擊中的,正是華東野戰軍舊部改編的第六十四、第六十五軍——六萬余人被擠堵在巴掌大的河谷區,敵機像“無數鐵爪”般輪番轟掃;二十余小時,陣地被撕開口子,“抗美援朝首次重大損失”就此寫進電文。
在幾百公里外的檜倉洞窟指揮部,參謀將傷亡數字呈上時,屋內誰都沒敢抬頭。彭德懷的煙斗不合時宜地熄了火,他狠狠把煙袋在桌沿敲了兩下,門外崗哨都聽見巨響。沉默三十秒后,他只吐出一句:“電總參,調陳賡!”口氣不重,卻透著不容置疑。打北平、渡大江、奪天險,彭德懷與陳賡打交道多年,清楚那條四川漢子的“點子多、膽子大”。所謂火線救火,能想到的名字里,唯有他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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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加急電報挾著“火速”二字飛往北京。統帥機關一時犯難:陳賡正在南方協助越南戰局,腳傷未愈,還未痊愈的胃病也在犯。調與不調?總參謀部值班員拿著電文硬著頭皮回話,彭德懷那邊只回復一個字:“召!”就這么干脆。
陳賡在河內外圍考察越法拉鋸戰跡,黃昏時分接到命令,他先是皺眉,緊接著哈哈一笑,“看來老彭被氣壞了。”同行警衛回憶,那一夜將軍幾乎通宵未眠。三天后,他拄著拐杖登機北返,落地沈陽時胡子一宿白了半寸,卻攔不住他一句“趕緊上前線”。
趕赴前沿前,東北局書記高崗拉他硬是歇腳兩日。沈陽俱樂部內擺了舞會,場面熱鬧。可陳賡的兩條腿自1948年在晉中負傷后已無法久站,東道主仍硬勸他上場。瞧著樂手抬手欲起,他忽然學電影里女聲尖叫:“哎呀,腳抽筋啦!”全場愣神,旋即哄笑,舞會差點沒散場。高崗搖頭苦笑,陳賡借機脫身,一覺睡到天亮,第二日清晨便鉆進北去的軍列。
途中鐵路被炸,列車只能夜間慢行。4月24日晚,陳賡抵達開城,顧不上塵土未拂,直奔總司令部。深夜的指揮洞里,煤油燈下彌漫著藥油味,彭德懷伏案批報。見陳賡一拐一拐進門,他抬頭只說:“來了就好。”隨后攤開作戰示意圖,兩人對坐至凌晨,商討突圍、堵口及預備隊布設。對話極短,卻決定了十萬余人的生死。
第二天清晨,臨戰會議在一處新挖的防炮坑召開。參會者全是軍、師主官,氣氛壓抑得連鳥鳴都聽得見。彭德懷環顧一圈,直接切入主題,毫不客氣地指出火線調度、通信保密、夜間間斷襲擾等多處失誤。十軍軍長韋杰被點名質詢,臉色煞白,低頭不語。屋頂土層簌簌落灰,空氣幾乎凝固。關鍵時刻,陳賡輕輕咳嗽,半開玩笑地說:“總前委還沒開飯呢。”短短一句,幫所有人找到臺階,彭德懷揮手:“先吃。”會議暫時打住,卻沒人勸得了他胃口,他只喝了半碗小米粥。
隨后三天,陳賡挨個軍去看。白晝敵轟炸機不離空,引擎聲像鋸子般焦躁,夜晚他鉆進帳篷挨個聽取連以上干部復盤。當年百團大戰養成的“掰開揉碎”習慣又派上用場——錯在哪、能改啥,全擺桌面。有人講,陳司令那幾天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依舊堅持寫意見書,“整整十三條,像兵器譜,一句廢話也沒有”。
有意思的是,面對自責不已的王近山,陳賡沒用官腔,而是用當年晉冀魯豫軍區的老話逗他:“你小子不是號稱‘王瘋子’?咋跟美機對吆喝就慫了?”王近山苦笑,自請寫檢討遞北京。外人只看見他“負荊請罪”,不知背后是師徒的良苦用心——讓將門虎子留住銳氣,更要學會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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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前線陣地穩定。陳賡根據山地作戰特點,提出“疏點配置、分割火網、晝藏夜動”的一整套法子,避免大部隊在日間暴露。他還督促后勤改走“貓鼠運輸”,小車、肩挑、夜行,減少白晝火車集中目標。不到兩周,臨津江西岸的缺口被堵,敵人沒能趁勢突破。
彭德懷對外仍保持一貫強硬,對內卻暗暗松了口氣。5月中旬,他在給中央的電報中專門提到:“三兵團調來甚合時宜,陳賡思路活,用兵穩,已初見成效。”字數不多,肯定意味卻十足。
進入9月,志愿軍指揮機構從成川搬至檜倉舊礦井。礦道陰冷潮濕,只有粗糙木板和蠟燭,潮氣順著墻壁往下淌水珠。陳賡自嘲“免費桑拿”,仍擠出時間跑去看文工隊演出,一張破紙箱當鼓,一段四川小曲活絡氣氛,演員笑稱“老首長像鄰家大伯”。這種平易,更拉近了官兵心與心的距離。
10月,美方釋放停戰信號,板門店談判席擺上桌。司令部內部商議,鄧華最終被推為首席代表。陳賡坦然支持,他把翻得卷邊的筆記本塞給鄧華:“所有要點都在這兒,能用就用,不用也別客氣。”這份記載了五次戰役經過、雙方兵力變化的手冊,后來成為談判桌上“隨手可查”的活地圖。
同月末,中央來電命彭德懷回國休養。頭部腫塊、胃痛、高燒輪番上陣,他卻一拖再拖。陳賡把電報拍在老彭桌上,只說一句:“組織命令,服不服?”彭德懷哈哈一笑,放下筆:“這回服。”臨行前,他鄭重宣布由陳賡代理全部職務。兩位老友互拍肩膀,誰也沒多說豪言,倉促握手,各自轉身繼續忙。
彭陳二人性情反差極大:一剛猛似鋒,一灑脫若風。可在抗美援朝最艱苦的拐點,兩位老將以幾十年摸爬滾打的默契,共同守住了志愿軍的士氣與戰線。此后戰事轉入穩態,敵機狂轟濫炸難再取得決定性突破,而志愿軍憑山就壑,愈戰愈牢。歷史把那次被美第九軍團“打穿缺口”的四月寫作警鐘,也為后人留下兩位老軍人“臨危不懼、先破后立”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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