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玩具特別篇：馬年玩嘛？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抱怨節日的消散，悲憤假期的無聊，是21世紀人類的常態，東方如此，外國亦然。

對于春節節味含量的抱怨，我們最熟悉，一種比較流行的觀點是，所謂極度發達的商業社會把節日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商品展館，以至于你逛廟會都覺得無趣、不抱期待且高度濾鏡化。

在這個壓歲錢普遍開始用轉賬的時刻，年的氛圍年的意義已經很摻水了，所以在過年的氛圍上不能再打馬虎眼了。

那么，當節日被壓縮為一套可復制的視覺模板，那么啥玩意兒最能提升年味指數呢？

仔細說來，年味的精髓兩個基本點，就是花錢和圖個吉利，基于此，我覺得是時候跟大家伙推薦一下民間玩具了。

提起民間玩具，估計大家都能想到布老虎、小風車、泥娃娃，這些今天看上去粗糲的玩藝兒大多從古代的護身符和魔法符號轉變而來，在兒時四時八節有，過年時更多，而且是世界人民都有的東西。

趁著馬年，那個NG搞了一個馬年特別篇，預祝大家過個好年！

我國各地常見一種由泥土、高粱桿制成的泥哨玩具。

它最早出現的時間已不可考，但可以確定的是，最早的目的是想要以聲驅邪。到了唐宋就成了市民節日經濟的重要商品，多種歷史文獻都指出春節前后各種形式的泥響物種類豐富，賣得特好。

那會兒的消費習慣是拿五色絲線拴住泥哨，掛在孩子脖子上，人們相信五行配聲音能賦予泥哨靈力，實現避險。而馬呢，在民間又富含吉祥寓意，身體強壯、前程似錦，這套組合自然受到了不少人的歡迎。

各地泥哨各有特色。江蘇的太平泥叫叫以造型狂野為人稱道，而山東的九曲泥哨的特色則是色彩，其它地方愛用石灰涂白，但這邊呢，則愛用赭石色打底，使得整個視覺更顯豐富。

除了泥哨之外，還特別流行泥人，尤其是刀馬人物題材最為流行。

雖然這些玩意兒在今天看來都是小擺件，但從北方已經消失的打春民俗來看，這種東西最初進入人們生活時一定跟宗教祈福有關。所謂打春就是每逢過年，人們塑一大土牛，在肚子里塞上一堆小土牛，一到春節拿錘子打碎大牛，大家爭搶小土牛和碎片，討個吉利。

這事從宋代的《東京夢華錄》到清代的《燕京歲時記》都有記載，雖然多種造型的泥人寓意已不可考，但從這個細節來看，泥人之于過年就是福氣載體。到了后來，這種玩意兒跟曲藝、說書文化合流，內容變得更加豐富，馬這個形象也跟武將融合，成了平安緣起物。

宋·李嵩《市擔嬰戲圖》
這幅畫描繪的是江南鄉村貨郎與兒童嬉戲的情景，貨擔上有很多玩具

在各地的泥人中，河北唐山玉田縣的泥人因色彩鮮艷而為人稱道。

制作方法是拿模具成型，干燥后不經燒制，直筆上色，雖然看上去筆觸稚拙，但出于直覺一氣呵成的剛健勾勒筆觸，卻完美平衡了白地的色彩，顯得整個器物極為爽朗。

根據民藝玩具專家的調查，當地還有一種習俗圍繞這些刀馬人物展開，會在入戶門擺放它們驅除邪氣，護佑家宅平安。

除了上述兩種玩具之外，還有山西的布馬、陜西的面花馬等等，他們按材質來說主要可以分為6類：泥土與陶瓷、竹木、布制、紙質和包括面團、草藥在內的各種其它素材，由他們制成鄉土玩具在中國延續千年，民眾就地取材，在節慶之時制作，承載對未來的美好想象。

只是竹木易逝、紙張易朽、面糖易融，加之近代動蕩的時局，延續千年的價值觀，使得今天我們對于鄉土玩具的想象極為狹窄，人們只能從考古實證里的陶瓷玩具和一些細枝末節的想象中想象那些曾經豐富，但今天知之甚少的玩具了。

我相信在以上兩種之外，大家各地都有好玩的鄉土玩意兒，希望大家可以在留言區跟我們互動，讓大家伙兒開開眼。

竹馬！

成年人的玩意兒，想進步的馬上瘋猴，東亞諧音梗文化圈都流行

馬的鄉土玩具，全世界那的都有，如果想用玩具給自己過年增添點異域風情，俄羅斯的基洛夫市的迪姆科沃小泥馬是頗有特色。

這玩意有400多年的歷史，由于馬在斯拉夫文化中有神圣和豐收的含義，所以在當地每逢初春都有買它作豐收祈福的習慣。

它的制作工藝是拿當地紅黏土手捏成型，用刮刀抹平接縫，放個一禮拜晾干，然后送進900度的窯爐后燒制成型。

早期的迪姆科沃泥器一般都是無地繪制或是拿焦油作黑地，但到了晚近，隨著中國瓷器傳到西方，當地農民在地主家見過瓷器晶瑩質感后，也試圖在泥器身上復刻；為此他們開始把捏好的泥器，放進由石膏粉末和牛奶組成的混合液浸透后再行烤制，實現了現在的白地樣貌。

今天我們在市面上見到的這種玩具，大多是白底配以高飽和色彩的波點紋樣，配合矯健的手捏器型，總能令人體會到一種源自泥土的活力感。

在近代，俄羅斯的鄉土玩具也在工業化浪潮中，市場需求量銳減，不少工匠只能轉行，使得這一民俗面臨消亡。但上世紀二十年代，蘇聯政府推行的民間工藝復興政策以及五十年代的手工藝復興運動，讓迪姆科沃泥人技藝成了蘇維埃民間藝術典范，使得這種工藝延續至今。

傳承壓力大概屬于所有手藝人——最初迪姆科沃泥人技藝靠家庭延續，多是母親傳給女兒。但由于年輕人不想從事這個行當，這門技藝如今靠學徒制傳承，但仍顯岌岌可危，根據2016年報道，參與這門技藝學習的人越來越少，每次只有7至15人參加培訓。

1·圖拉州·菲利莫諾沃玩具：夸張的色彩造型，用陶笛形態增強游戲性
2、7·基洛夫州·季姆科沃玩具：上面介紹的玩具，造型圓潤厚重與中國泥馬有一樣強烈的節慶祈福屬性
3·19世紀的俄羅斯馬形玩具，流派不明
4、6·下諾夫哥羅德州·日班尼科沃和戈羅杰茨玩具：造型樸拙有力，色彩爽朗，題材地區特色明顯
5·利佩茨克州·多布羅沃玩具：造型原始，線條簡練
8·科斯特羅馬州·彼得羅夫玩具：造型質樸，陶笛形態

當然如果你嫌上面的不夠出彩的話，墨西哥紙糊工藝（cartonería）中的馬形玩具與擺件絕對出彩。

這類作品的工藝可以追溯到18世紀，都是先拿蘆葦、鐵絲搭好內部結構，然后用麻繩加固，再在外面不斷紙裱，構成極具力量感的肌肉形態，然后再到外面飾以彩繪。

彩繪風格極具墨西哥傳統查羅文化的風格，這是一種融合西班牙文化和墨西哥本土美學的風格，往往色彩對比濃烈，裝飾浮華。

得益于日本螺殼作道場式的鉆研文化，日本關于馬類民間玩具的資料體系，或許是世界上保存最為完整的之一。

今日所見的大部分日本鄉土玩具，基本是在江戶時代完成形態定型并實現商品化的。當時，隨著長期和平帶來的市民經濟興起，許多百姓在農閑時利用木材、泥土、紙張等身邊材料制作玩具并售賣。這些玩具在發展中又逐漸與宗教、神話傳說融合，發展為兼具祈愿與裝飾意義的吉祥物。

相較于中國，日本之所以能大量出現獨立形態的馬玩具，關鍵在于當地宗教將馬視為神的使者而賦予其主體地位。

最具代表性的八幡馬玩具，便源自宇佐八幡宮奉納神馬的傳統——馬并非人的坐騎，而是被直接祭祀與祈愿的對象。

事實上，日本的鄉土玩具在工業化浪潮中，也被好玩的塑料玩具傷的不淺，加之傳承斷代，處境也一度危險。

真正的傳承是使用，面對這一問題，文化口的官員利用文化財制度和地方振興政策提供幫助。同時利用各種新奇的消費模式來打動消費者，讓老東西活起來。

比如MUJI每年年關都會推出福缶盲盒，里面帶一鄉土玩具和優惠卷，別說在日本了，在中國都老賣斷貨。而且其中不少玩意兒還跟社會保障體系掛鉤，出自殘障人士之手。

在另外一個層面，光標榜自己老有底蘊，是倚老賣老，只有自己足夠能吸引當下消費者，才是真的價值。

為了打通老玩具和新時代消費審美的區隔，當地的品牌和藝術家也利用新的時尚語境來詮釋這些老玩具，遠的不說，今年NBHD就跟伊勢辰犬張子合作打造了日式傳統擺件，賣瘋了。

人類文明的玩具痕跡可以追溯到遠古先民，咱國家漢代王符在《潛夫論·浮侈》里也寫的：“或作泥車瓦狗、馬騎倡俳，諸戲，弄小兒之具，以巧詐”也體現了民間玩具的悠久歷史。

但你瞧，泡泡瑪特有人定義，be@rbrick有人研究，潮玩總會有人著書立傳，但延續千年的民間玩意兒大眾卻知之甚少，這實在是有點不公平。

我覺得之所以大家提起鄉土玩具就覺得有點模糊，一個很重要原因在于文人雅士對于玩具的定義著實著墨不多，且古代玩具材質大多易朽，實物難存，記憶就更別提了。

如今，現代工業玩具更是來勢洶洶。這些曾經陪伴了我們幾千年的玩伴，正在我們的視野中無聲退場，變得面目模糊。

惜字如金的緣由，大概無論是哪里都有官尊民卑的傳統吧，民間玩具這種平凡玩意兒大多出自平凡的市民、農民和牧民之手，在工藝上自然不如不惜成本的貴族器物精良，以至于形成了一種觀點——因為他們不是珍貴的物品，所以當然也就毫無價值。

但真的如此嗎？

作品的精妙工藝自然是吸引眼球，但除了絞盡腦汁呈現的細膩之外，還有一種美是更剛健也更質樸的直觀之美，民間玩具正是這種美的直觀代表。

民間玩具絕不是簡陋的工藝品，而是帶著巫術殘影的日用品美學。他們是一種人類出于直覺的創作，就地取材，富含深意，中國的陶馬哨、俄羅斯的陶土馬、日本的紙作福馬，最初都有驅逐邪靈祈求好運的寓意，但最后都成了對后輩和未來的美好期許。

如果你問我分享這些玩意兒有什么價值，我想說所謂的價值不止是經濟意義，更是一種世界觀。

新的一年，希望我們的分享能讓大家對美的理解多一分想象，跳脫出流量主導的美學之外，審視那些過去因為平凡而視為無價值之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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