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4月2日一大早,天還帶著春寒,列車駛進北京前門站。站臺上,韋國清壓著呢料軍帽,步伐略快。他剛結束對越南人民軍長達六年的軍事顧問任務,本想回南京軍事學院深造,卻被中央臨時召回。等待他的,是一份截然不同的任命:廣西省省長。消息來得有點突然,連熟悉他的參謀也悄聲嘀咕,“老上將回部隊該多好,現在到地方,怕是有點屈才。”韋國清聽見,只笑了一下,并未多言。
走進中南海勤政殿,毛澤東、周恩來、彭德懷三人已經落座。毛澤東先開口:“老鄉們把辦公室收拾好了,你不去,可不好交代呀。”一句玩笑,卻把話題定了調。韋國清心頭明白,這份任命不是權宜安排,而是戰略考量——廣西與越南接壤,壯族人口占三分之一,民族地區建設勢在必行。周恩來緊接著補充:“廣西很缺少懂外交、熟軍事、又能跟群眾打成一片的干部,你合適。”彭德懷雖有不舍,但仍輕輕點頭。這一幕讓韋國清的顧慮瞬間少了大半。
當晚的專列緩緩駛向南寧。車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閃過昏黃燈火。一路顛簸,他在小桌前攤開筆記本,把中央的幾條指示記得密密麻麻:一,配合廣西省委改組;二,籌備自治區方案;三,加速邊境貿易與交通。字跡干練,沒有半句推脫。寫完合上本子,他突然想到家鄉武鳴縣那些山梁,十來年前還在戰火里,如今終于迎來建設機會,心里頓覺踏實。
6月28日傍晚,南寧站。候車的人群熱鬧,彩旗、橫幅卻不見——廣西省委書記陳漫遠擔心排場大了引發關注,刻意低調迎接。韋國清背挎單肩包,只帶一只公文箱。地方同志安排他住進明園飯店,他擺擺手:“還是住機關吧,省點公家錢,也方便早開工。”說完拎箱就往省委宿舍走,弄得接待人員直追。此舉沒多少儀式感,卻在機關里傳成佳話,不少干部暗暗松了口氣:新省長不擺架子,或許真能干點實事。
幾天后,自治區籌備小組第一次會議召開。會上不少人關心待遇問題——畢竟軍隊上將對應的是行政級別三級,工資高于省長不少。一位財政口同志私下提醒:“地方財政緊,省長津貼低得多,您要有心理準備。”韋國清聽完,喝口茶,隨口一句:“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少拿點錢,心里更輕松。”屋里先是安靜,隨即笑聲一片,氣氛頓時活絡。后有人把這句話寫進簡報,成了省里傳閱的“金句”。
其實,工資不是空洞概念。1956年執行的是《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工資制度》,省長每月340元,而上將380元外加服裝、警衛、車馬補貼。外差看不見,實際差距不小。但韋國清轉念想到廣西135個縣,還有十多個貧困山區連公路都沒有,省里若把錢花在自己身上,那才糟糕。他在日記里寫道:“少一份薪酬,多一分底氣,干部先自律,群眾才服氣。”這種思路,后來貫穿他在廣西整整十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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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剛到任不久,他先跑的不是省委,而是去勘察崇左到水口的石油公路。一路車行山道,塵土飛揚,他不停記錄橋梁、渡口標高。當年越南顧問團里練出的一雙硬腳板,如今又派上用場。司機受不了,歪著腦袋問:“首長,要不休息會?”韋國清擺手:“坐車腰酸,走走筋骨。”下車就邁步前探,一副不知疲倦的樣子。短短三天,他跑完全線,回南寧直提三條改線建議。自治區籌備處按照他的意見調整設計,節約經費六十萬元。
民族事務同樣棘手。廣西壯族、瑤族村寨星羅棋布,習俗差異大。韋國清想起越南時常跟少數民族老鄉蹲在火塘邊聊天的場景,索性把這一套搬來。每到一地,他先請村支書拉木凳圍火堆,聽老鄉擺方言,他聽不懂就請翻譯幫忙,氣氛倒比開正式會議更融洽。老鄉問:“省長是不是省里最有錢?”他笑道:“我工資也就三百多塊,還不如你們打柴賣竹子勤快。”一句話拉近了距離,也順帶解釋了那句“少拿點錢”不是故作姿態。
1957年底,廣西省委做預算,財政廳把省長辦公樓裝修列了新項目。韋國清劃掉,無需解釋。騰出的經費轉投平馬水庫堤壩加固。有人擔憂中央追責,他回話:“到時候中央若問,就說省長不同意。”豪氣中帶點“不聽話”,但彭德懷電報復示:同意韋國清做法,先保民生。自此,再沒人敢在他面前拿“級別”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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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這種作風很快影響了周邊省份。廣東、貴州派人來考察廣西基層減負、精簡會議的經驗。當時就有干部感慨:“省里清清爽爽,不擺排場,開會中午只吃兩葷兩素。”后來中央整風文件點名表揚廣西“厲行節約、深入調研”的做法,與韋國清早期定下的基調密不可分。
反右風暴席卷各地時,他也遇到壓力。有人上書,指責他對少數民族“過于遷就”,建議加強政工干部進駐。韋國清在自治區常委會上拍板:“尊重風俗是團結的前提,不搞‘一刀切’。”會后,他獨自坐在長桌前,把意見狀一本本看完,翌日清晨就到自治區監委遞交書面材料,請求“以事實說話”,結果批評沒落到他頭上,廣西局勢越發穩。
時間來到1959年,大包干尚未到來,廣西不少地區依舊半農半耕。韋國清提出“山上栽杉木、坡地種甘蔗、田里保雙季稻”的梯度模式,此舉后來成為“南方三層種植結構”的雛形。農業部年終簡報寫道:“廣西壯族區自1957至1959年耕地復種指數上升18個百分點,平均畝產提高40斤。”數據樸素,卻是韋國清最欣慰的回報。
有人曾問他:“如果當初真成了英國大使,現在會怎樣?”他哈哈一笑:“大使好是好,可總得有人回家修路種糧。廣西的米香,也不比英國的面包差吧。”似調侃,亦是肺腑。后來每當干部遞交津貼調整申請,他總說一句:“先看財政兜不兜得住。”大家心領神會,不再糾纏。
1962年春,他因健康原因離開廣西赴京治病。臨行前在省委禮堂講話,不長:“同志們,路修好了,才能通車;班子建穩了,才能長跑。工資高低只是數字,百姓口袋鼓,才是硬道理。”說到這,他頓了頓,“誰接班都一樣,別讓我失望。”幾百名干部起立鼓掌,無人喧嘩,掌聲整整持續了一分鐘。
回到北京后,韋國清繼續輾轉于更高層面的工作,廣西的故事卻沒停。自治區1958年正式成立,壯族代表坐進人民大會堂,少數民族區域自治的篇章就此翻開。回望這一段歷程,人們難免提起那個儉樸的上將、省長,想起他那句輕描淡寫卻擲地有聲的話:“少拿點錢是應該的。”它既是態度,也是承諾,至今仍鐫刻在廣西壯鄉干部培訓教材的扉頁上,提醒后來者——官位可遷,職責難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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