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法院傳票收到了嗎?”
林薇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我從未聽過的陌生腔調——冷靜,疏離,甚至有點居高臨下。
我正蹲在批發市場的倉庫里清點剛到貨的一批廉價女裝,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雙手忙著把衣服從紙箱里一件件拿出來。倉庫沒有空調,七月的熱浪裹著灰塵粘在皮膚上,我額頭的汗水滴在一件印著俗氣花朵的雪紡衫上。
“什么傳票?”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把手里的衣服掛到生銹的衣架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是一聲極輕的笑,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針一樣扎進耳膜。
“侵占父母遺產的起訴啊,法院應該已經寄到你店里了。”林薇的聲音清晰起來,每個字都咬得很準,像在宣讀什么正式文件,“我昨天回國的,和我的律師男友一起。他說按照《繼承法》,你這些年動用的父母遺產屬于非法侵占,我有權追回。”
我手里的衣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金屬碰撞水泥地的聲音在空蕩的倉庫里回蕩。
“林薇,”我的聲音聽起來像另一個人,“你在說什么?”
“姐,別這樣,”她的語氣突然軟了一瞬,但那柔軟轉瞬即逝,“我們法庭上見吧。王律師說這樣對我們都公平。”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聽著忙音。倉庫外是批發市場下午慣常的嘈雜——三輪車的喇叭聲、攤主們的吆喝聲、塑料袋摩擦的聲音。但這些聲音突然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六年前,父母車禍去世,保險和家里那套老房子的賣房款一共八十七萬。葬禮后的第三天,剛拿到碩士錄取通知書的林薇紅著眼睛拉著我的手:“姐,我想去留學,這是爸媽生前最大的愿望。”
我當時二十五歲,在一家服裝店做銷售,月薪三千二。
“錢夠嗎?”我問。
“英國一年碩士,學費加生活費,差不多要三十五萬。”林薇低頭看著地板,“姐,我知道這筆錢是爸媽留給我們兩個人的,但是……”
“去吧。”我沒讓她說完。
我以為這只是開始,沒想到這“一年”碩士讀了六年——語言班一年,碩士一年,博士四年。每年她打來電話:“姐,錢不夠了,同學都去歐洲旅行,我連圖書館的復印費都付不起。”“姐,導師說我的論文需要參加國際會議,機票住宿要自費。”“姐,我想換個好點的公寓,現在的合租屋太吵了,根本沒法寫論文。”
八十七萬,一分不剩。
不,不止。我自己的積蓄——那些凌晨四點起床去批發市場搶貨、晚上十點還在店里理貨攢下的錢——也一筆筆匯了過去。六年來,一共一百五十三萬七千六百元。每一筆轉賬,我都記在一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里,筆記本的扉頁上,是父母葬禮后我和林薇唯一的合影——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紅腫,我摟著她,表情空白。
倉庫的門被推開,隔壁做箱包生意的陳姐探進頭來:“小林,有你的快遞,法院來的,我幫你簽收了。”
她遞過來一個厚厚的EMS信封,眼神里帶著同情和好奇。在這個批發市場里,沒有什么秘密能保持三天以上。
“謝謝陳姐。”我接過信封,手指觸到那冰涼的紙張表面。
信封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走到倉庫角落那張破舊的折疊桌前坐下。桌上放著一個褪色的塑料杯,杯壁上有深深淺淺的茶漬,像年輪。這是我用了七年的杯子,杯口有個小缺口,但一直沒舍得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她和一個穿著西裝、梳著精致背頭的男人站在機場的落地窗前,背后是“北京首都國際機場”的字樣。她穿著剪裁合身的米色風衣,長發微卷,妝容精致。男人摟著她的腰,表情自信從容。
照片下面是文字:“姐,介紹一下,王浩然,我的未婚夫,劍橋法學院畢業,現在在京城最大的律所工作。他說我的案子勝訴率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希望我們不要鬧得太難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開那個藍色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最后一筆轉賬是三個月前:五萬元,備注是“博士畢業旅行”。當時林薇在電話里撒嬌:“姐,我同學都去冰島看極光了,就我沒去過歐洲以外的地方,求你了,最后一次,我真的只需要五萬。”
我當時剛付完下一季度的店鋪租金,賬戶里只剩六萬三。
“好。”我說。
電話那頭,她歡呼的聲音我至今記得。
我合上筆記本,從包里翻出那個舊手機——六年前買的華為,屏幕有裂痕,但還能用。我打開錄音文件夾,里面存著幾百條錄音文件,命名規則是日期加“林薇”。
我點開最近的一條,三個月前。
“姐,你最好了!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要錢!等我畢業回國,一定找個好工作,把這幾年花的錢都還給你!不,加倍還!我要給你買大房子,讓你當包租婆,天天逛街做美容!”
她的聲音在倉庫里回蕩,清脆,甜美,充滿活力。
我關掉錄音,打開EMS信封。
傳票、起訴書副本、證據清單。起訴書上,林薇的簽名瀟灑流暢,和六年前那個在我懷里哭的小女孩筆跡完全不同。王浩然律師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律所的名字金光閃閃。
起訴金額:八十七萬。父母的遺產總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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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提我額外轉的一百五十三萬。
我把起訴書平鋪在桌上,用那個有缺口的塑料杯壓住一角。然后從包里掏出另一部手機——去年咬牙買的iPhone,為了和供應商聯系顯得“專業些”。打開錄音功能,放在桌上。
“陳姐,”我朝門外喊,“能幫我看下倉庫嗎?我出去辦點事。”
“好嘞!”陳姐的聲音傳來,“小林,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我說。
我拿起兩部手機、藍色筆記本和EMS信封,走出倉庫。批發市場走廊的燈光昏黃,空氣里彌漫著廉價香水、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我穿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通道,經過一家家店鋪——內衣批發、童裝特價、鞋帽清倉。攤主們和我打招呼,我點頭回應,腳步不停。
走到市場盡頭,是那家我常去的打印店。老板娘正低頭玩手機。
“劉姐,”我說,“幫我打印點東西。”
“小林啊,打印什么?”
我把藍色筆記本遞過去:“這個,全部頁面,復印三份。”
劉姐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看到那張合影,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復印機開始工作,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頁頁泛黃的紙張被復制出來,上面的字跡有些已經暈開——那是我在倉庫里記賬時,汗水滴落留下的痕跡。
等待的時候,我打開舊手機,點開微信里和林薇的聊天記錄。搜索關鍵詞“錢”,屏幕上彈出幾百條記錄。
“姐,能不能再轉五千?房租漲了。”
“姐,我想買件像樣的大衣參加學術會議,這邊的衣服好貴。”
“姐,我手機壞了,想換個新的。”
“姐,同學過生日,要去高級餐廳,AA制每人兩百鎊。”
“姐……”
“姐……”
一條條,一頁頁,六年的時光壓縮成這些文字和數字。我截屏,一張張保存。
“復印好了。”劉姐把三沓厚厚的紙裝進文件袋,“小林,你這是……”
“打官司用。”我平靜地說。
付了錢,我走出打印店,沒有回倉庫,而是走向批發市場外的公交站。我需要去一個地方——銀行。
32路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了四十分鐘,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懷里緊緊抱著文件袋。窗外是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繁華的商業街背后是老舊的小區,玻璃幕墻的寫字樓隔壁是待拆遷的平房。我的服裝店在兩者之間,不新不舊,不好不壞,勉強生存。
商業銀行的冷氣開得很足,我一進去就起了層雞皮疙瘩。柜員是個年輕女孩,胸前別著“實習生”的牌子。
“您好,請問辦理什么業務?”
“我想打印過去六年的轉賬記錄。”我說,“全部,對方賬戶名是Lin Wei,林薇。”
女孩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面露難色:“女士,六年的記錄很多,可能需要一些時間,而且打印出來會很長……”
“多長都要。”我從文件袋里拿出身份證遞過去,“麻煩你了。”
等待的時候,我坐在冰涼的金屬椅子上,看著銀行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在ATM機前取錢,一個老人顫巍巍地填著匯款單,一對年輕情侶在理財窗口咨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賬單,自己的難處。
一個小時后,實習生抱著一沓厚厚的打印紙走過來,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女士,一共是兩百七十三頁。我們經理說需要收一點工本費……”
“沒事。”我接過那沓紙。紙張還帶著打印機的余溫,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排列著,像某種無聲的控訴。我從第一頁開始翻:2017年9月3日,轉賬50000元;2017年10月15日,轉賬30000元;2017年12月22日,轉賬8000元……
一頁,又一頁。
翻到最后一頁,2023年4月17日,轉賬50000元。備注欄里是我自己輸入的字:“祝畢業旅行愉快。”
我把這沓銀行流水和復印的記賬本一起裝進文件袋,拉上拉鏈。文件袋現在鼓鼓囊囊的,抱在懷里有種沉甸甸的實在感。
走出銀行時,天已經暗了。夏日的傍晚,天空是渾濁的橙紅色。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給林薇發了條微信:
“傳票收到了。下周三開庭,我會準時到。”
幾乎是立刻,她回復了:“姐,你請律師了嗎?需要我介紹嗎?浩然說,如果你愿意調解,他可以幫忙爭取一個相對好的和解方案。”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個晚上。父母葬禮結束后,親戚們都走了,家里只剩下我們倆。林薇縮在沙發里,抱著膝蓋,眼睛腫得像桃子。我煮了兩碗泡面,端到她面前。
“吃吧。”我說。
她搖頭,眼淚又掉下來:“姐,我害怕。”
我坐到她旁邊,摟住她:“不怕,有姐在。”
那碗泡面最后誰也沒吃,涼透了,油凝結在湯面上。第二天,我開始跑保險理賠、房產過戶、銀行手續。林薇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三天沒出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王浩然發來一條好友申請,驗證信息是:“林小姐您好,我是王浩然律師,想和您談談您妹妹的案子。”
我沒有通過。
而是點開了手機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名字——趙明宇。他是我高中同學,大學學的法律,畢業后在本地一家小律所工作。去年同學聚會時,他遞給我名片,說有事可以找他。
電話響了三聲后接通了。
“喂?林靜?”趙明宇的聲音有點驚訝,“稀客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
“明宇,”我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我需要個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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