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六月初,塞納河畔的風帶著玫瑰香。擔任中國首任駐法大使的黃鎮在雷諾汽車廠舊址前駐足良久,手指輕撫那面斑駁的廠牌。他側身對身邊的秘書說:“五十年前,小平同志就在這里當鉗工,自己帶飯盒進廠,一天掙七個法郎。”兩個人對視一笑,誰也沒想到,正是那段早年相識的情誼,會在十一年后于北京再次發揮決定性作用。
時間撥到一九七五年三月,北京的春寒仍未消退。外交部長喬冠華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匆匆闖進國防工辦會議室,低聲對主持國務院工作的鄧小平匯報:“黃鎮同志來電,請求辭職回國。”鄧小平沉吟片刻,將煙掐滅,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外交部要是容不下他,就讓他回軍隊,當副總參謀長。”一句話,去留之謎瞬間解開,也讓旁人讀懂了兩位老戰友之間那層遠超公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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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鎮何以能在風雨飄搖的歲月里贏得這份倚重?得追溯到更早。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四日,江西寧都的冬夜寒氣逼人,蔣介石命令的“圍剿”迫在眉睫。第26路軍官兵在熊熊篝火旁宣布起義,黃鎮跟隨部隊倒向工農紅軍,這一步改變了命運。來到瑞金,他帶著“上海美專”練出的畫筆,兼做政訓處干事,槍口對外,畫筆在身,是少有的“文化參謀”。
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紅軍突圍。過草地那晚,暴雨如注,黃鎮只披著單衣。鄧小平把僅有的軍毯塞進他懷里:“別逞強。”短短三字,后來被黃鎮提起過許多次——兩人真正的友誼,就在那條潮濕的毯子里扎下根。
抗日戰爭拉開大幕后,太行山區成了129師根據地。黃鎮任政治部副主任,鄧小平是政委。為擴大影響,師部要辦十天文體大會,日日演出。黃鎮畫巨幅畫像,懸于山坡舞臺,一筆一劃勾勒出毛澤東、彭德懷等人的神采。彭德懷看完笑著打趣:“這小子是咱們的專業畫家哩。”畫一完,黃鎮又寫三首詩,贊劉伯承五十壽誕。鄧小平看后只是輕輕一句:“要得。”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要得”就是最高褒獎。
新中國成立后,黃鎮轉入外交。先后駐匈牙利、加納,一九六四年調赴巴黎,大使館墻壁上掛的仍是他親手繪制的《勁松圖》。外交場合看似云淡風輕,實則暗潮洶涌。七十年代初,中美秘密接觸,中央挑中黃鎮出任駐美聯絡處主任。基辛格一九七三年訪京時,對這位中國將軍式的外交官頗為敬重;尼克松在圣克萊門特接見時還半開玩笑:“黃先生,你的軍裝讓我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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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九七五年,國內氣氛驟變,身在華盛頓的黃鎮被無端責難。心灰意冷之下,他給中央拍電報請求辭職。喬冠華的驚訝不難理解:放棄多年磨練出的外交高手,于國家無益。鄧小平用一句“讓他回軍隊”穩住了局面,也讓黃鎮看見背后那只可靠的手。電報隨后發出:“諸事繁多,暫不宜調動。可先完成對尼克松、基辛格、福特三人的接待,再回國詳談。”黃鎮放下電話,抬頭望向波托馬克河口,夜色深沉,他終于決定忍耐。
一九七七年秋,北京空氣里帶著薄薄塵土。黨的“十一大”召開,黃鎮當選中央委員,鄧小平在大會上復出并擔任副主席。會后,李先念來到招待所:“文化部缺個懂業務的老同志,你去看看?”黃鎮直言:“多年沒碰文化,恐怕拉不動。”李先念笑說:“你是老將,出馬一個頂仨。”幾句勸說,黃鎮答應:“那就再走一回長征。”
十二月十三日,任命下達,黃鎮擔任文化部部長兼中宣部第一副部長。沒有誓師大會,他選擇挨個辦公室敲門:先摸底,再開工。他定下四項整頓——隊伍、思想、秩序、業務——寫在翻蓋筆記本第一頁。有人擔心動作太猛,他擺手:“束手束腳我就不干。”
翌年八月十九日,黃鎮向鄧小平匯報。鄧小平翻看文化部計劃,說了句:“小說、電影干干巴巴,要換面貌。”黃鎮回答:“明年起,新片、老片、外國片輪著放,幫風派氣的決不允許。”對話不過幾十秒,卻定下了文化體制撥亂反正的基調。
一九八零年九月,黃鎮七十一歲,再三提出讓位。鄧小平同意,以顧問身份留用。不久,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成立,這位將軍外交家繼續穿梭世界,但節奏明顯放緩。
一九八五年,他被增選為中央顧問委員會常委。那天會場散后,他抿一口清茶,自嘲一句:“老兵不死,只是換了崗位。”同僚低聲附和,笑聲淡淡,卻帶一絲敬意。
退居二線后,黃鎮重拾畫筆。八四年春,他畫一幅《勁松圖》送卓琳。八月,鄧小平八十壽辰,他又獻《松鷹圖》。畫面松枝盤曲,雄鷹蓄勢,寓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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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日,北京醫院燈光刺眼。普通的前列腺手術因麻醉意外出現并發癥,八十歲的黃鎮走得太匆忙。消息傳到鄧小平耳中,他沒多說,只連聲感嘆:“太可惜了。”隨后委托家人前往吊唁。次年十一月三日,《將軍不辱使命》出版,鄧小平親筆題名,力透紙背的七個字像一句無聲的評價。
從寧都起義那天算起,黃鎮追隨革命整整五十八年。草地上的軍毯、太行山的竹扇、華盛頓的那封電報,串起兩位戰友的默契。歲月的塵土落定,人們仍能在檔案照片里讀到那段情誼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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