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春,安徽蚌埠的風還帶著寒意。60軍新任軍長饒子健剛利用早飯前的空當,在營區轉了一圈——訓練場靜悄悄,士兵們埋頭修繕營房,鐵鍬敲擊聲此起彼伏,卻聽不到槍聲和口令。槍聲不響,心里發慌,他皺起了眉頭。
回想自己不到半年以前接到調令的情景,饒子健依舊覺著意外。1955年9月,華東軍區突然通知:調任第60軍軍長。飛抵南京報到時,他剛結束對江蘇沿江要地的野外勘察,整個人曬得黝黑。原本以為會去規劃岸防,沒想到組織讓他直接挑起一支從朝鮮戰場凱旋的王牌部隊。
60軍上下對新軍長充滿期待。可饒子健沒待在機關半日,就扎往連隊查看彈藥賬冊、射擊成績、體能記錄。他發現一串驚人的空缺:從1953年回國到現在,179、180、181三個師分散駐防,忙著重建營房,系統訓練基本停擺。許世友司令員一次輕武器考核,數百名連以上干部只有一名副團長拿到“優秀”,這一幕幾乎成了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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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兵是為了打仗,不是為了看花。”饒子健在軍黨委會議上拍桌子,他的嗓音向來低沉,這次卻擲地有聲。幾位師長面面相覷,沒人敢辯解。事實上,連隊確實出現了松散苗頭:戰斗英雄復員,骨干流動頻繁,剩下的中青年軍官文化底子薄,槍法一般,戰術素養更別提。
問題找到了,藥方卻不容易開。營區附近地形單一,部隊來回折騰,戰士早把每條溝坎背得滾瓜爛熟。一到實兵演練,不少人動作按部就班,套路化嚴重。副軍長譚友夫提了個主意:“把兵拉出去,換個陌生環境,野營訓練試試看。”饒子健眼睛一亮,這正是他想做卻苦于沒有條件的事。
場地成了第一道坎。軍區自有靶場,但要容得下一整師全天候機動,至少得上百平方公里,而且最好遠離民居。饒子健算了算,只有找地方黨委幫忙。于是,1956年4月上旬,他帶著參謀長趕赴合肥,徑直敲開安徽省委書記曾希圣的辦公室。
兩人寒暄未久,饒子健單刀直入:“部隊想搞為期兩個月的野營,對土地有點需求。”曾希圣是紅軍老戰士,聽罷哈哈一笑:“打仗是大事,練兵也是大事!你們想在哪兒扎營?”饒子健指著地圖,比劃出滁縣以北約二百平方公里的荒丘和河灘。曾希圣反問一句,“夠不夠?不夠再添。”這番對話被警衛員速記在日記本里,一共不到三十個字,卻給60軍打開了局面。
批文下達后,譚友夫馬不停蹄與省地兩級政府銜接,丈量土地、統計村社損失、協調遷墳、修簡易道路。連隊舉目四望,全是生地:黃沙崗、亂石嶺、蘆葦蕩,甚至還有沒收回來的鹽堿灘。有人私下嘀咕,這么苦的地方能練出啥名堂?饒子健卻說:“艱苦環境本身就是課堂,敵人不會挑好地方等咱們。”
5月初,179師打頭陣開進。第一夜大雨傾盆,帳篷滲水,子彈殼碰得叮當響。戰士們握槍睡覺,凌晨又被緊急集合號拉到十公里外展開夜訓。經過一周,原先懈怠的情緒明顯收斂。小灶沒了,電燈沒了,可射擊成績蹭蹭往上走。教員把實彈演練與地形勘察結合,行軍途中隨機“敵情”不斷,連通信員都學會了用樹杈和石塊標記方位。
有意思的是,第540團在沙土地上練完步炮協同,發現炮車陷輪極快。工兵營干脆綁上木板改短拖車,解決了泥沙粘附問題。這個“小發明”后來推廣到兄弟部隊,一度成了野戰條件下應急機動的示范案例。
兩個月過去,饒子健把三個師輪番推上訓練場。安徽雨季說來就來,河水猛漲,導演部臨時調整課目,組織泅渡搶灘。官兵們身綁浮具,拉接力繩過激流,結果不僅鍛煉了水上突擊,還檢驗了戰時救護程序。多科目連貫實施,在華東陸軍野外訓練還是頭一回。
消息被《解放軍報》記者抓到,整版報道以《在大地上淬火——記60軍野營試點》為題迅速刊登。年底,毛澤東翻閱剪報時,用鉛筆寫下“野營訓練好”五個字。軍委隨即召開座談會,要求各大軍區參考60軍模式,形成制度。《人民前線》用“從帳篷到戰壕的距離不超過一步”來概括這一變革,讀來頗為傳神。
榮譽面前,饒子健保持警覺。他向軍干部反復強調:練兵不是作秀,習慣了鮮花掌聲,就會被下一個戰場淘汰。他更在意干部之間的團結。那年冬天,新任政委劉瑄才報到,軍銜僅大校,按慣例不少機要文件無法列席。饒子健打電話給南京軍區,提出“按職務不按銜”參加會議的建議,最終獲得認可。此后軍內誰再拿軍銜說事,都得先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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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全軍興起“將軍下連當兵”運動。饒子健身體有舊傷,組織勸他留守指揮所,他卻執意去了寧波海防前線537團三連。五天里,他跟士兵同班站崗,自己提水洗槍,膝蓋舊傷復發也咬牙堅持。有人勸他休息,他擺手:“規定不是擋箭牌,能吃這點苦的人,才有資格帶兵。”這一幕很快在軍中傳開,無形中加固了訓練風氣。
1960年底,饒子健調任上海警備區司令員,離開了一起摸爬滾打五年的60軍。送行那天,179師一隊新兵自發在鐵道旁列隊敬禮。列車啟動時,有戰士高喊:“饒軍長放心,野營傳統不丟!”車窗里的將軍抬手回敬,一個擲地有聲的軍禮。此后幾年,60軍多次在大比武中摘得桂冠,“荒地兩百里、日行百華里”的口號伴隨他們走過山川海島。
自蚌埠寒風中的那次巡營算起,饒子健把野營訓練變成了60軍的生命線。鐵鍬聲漸漸淡去,槍聲重新占據清晨。若問“后來呢”,答案就寫在那群士兵的腳底下——荒蕪灘地長出了操典、戰法,也長出了官兵對勝戰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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