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初冬,四平站臺冷風刺骨,胡奇才抱著一本《三國演義》鉆進軍列。列車緩緩起動,他下意識摸了摸額角那道舊傷,耳邊卻回響著兩年前的一句質問:“我哪里得罪你了?”那是一場勝利后最尷尬的時刻,也是一名猛將對組織調整的困惑與憤懣。
時間回撥到1946年10月。東北戰局膠著,杜聿明依托美械裝備,手握十萬兵力,自信可以用“三路并進”把南滿解放區壓扁。杜的如意算盤是先端南滿,再北上松花江,一鼓作氣控制全部東北。彼時,東野四縱分散配置,兵力拉得很長,棱角外露,稍不留神就會被逐段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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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深夜,遼東軍區急電飛抵通遠堡指揮所:務必在草河口設第一道阻滯線,為機關轉移爭取時間。胡奇才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簡單一句:“人要抗住,陣地也要抗住。”隨后會議燈火通明,作戰圖鋪滿地板。四縱尾部折向東側,邊打邊撤,刻意與三縱靠攏。胡奇才算準杜聿明急于“見功”,掏空側翼主力,誘敵深入,然后集中火力啃掉一支拔得最猛的師。
20日夜色中,四縱縱隊、警衛連、迫擊炮連按預定路線隱入密林。敵軍第25師號稱“千里駒”,機動快、裝備足,果然被抻了出來。老爺嶺一線成為兩軍爭奪的焦點。胡奇才站在指揮所門口,大衣被山風掀得直響,他對觀察員沉聲道:“只要老爺嶺頂不丟,就能吃掉它。”
鏖戰至23日拂曉,四縱三路強攻,側翼滲透,絞殺戰拖成貼身肉搏。25師指揮所被炮火震塌,師長負傷被俘,杜聿明的“干脆利落”演變成全線潰散。這是東北民主聯軍首次在一次戰斗里殲滅國民黨軍整整一個主力師,戰報抵達延安,中央電文連發三封予以嘉獎。
然而勝利的火焰尚未散去,胡奇才在指揮所突然劇烈頭痛,昏迷過去。軍醫診斷為舊疾復發,需要立即后送大連治療。12月初,他離隊住進臨時醫院,漫長的靜養使他與四縱的節奏錯位。1947年5月,養病歸隊的胡奇才剛踏進縱隊機關,就聽到一紙調令:原司令員改任副司令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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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一盆冷水。當天下午,他直奔遼東軍區機關。警衛記得他眉頭緊鎖,步子生風。進門第一句話毫不客氣:“我打敗仗了嗎?我犯錯誤了嗎?”陳云放下電報,溫聲答:“沒有。”胡奇才雙掌拍案,聲震屋瓦:“那為何降我職?我到底得罪誰了?”對話聲量不大,卻句句帶火。
陳云示意他坐下,解釋組織變動:吳克華回四縱擔任司令員,原位置必須騰出,屬正常調整,與個人功過無關。寥寥幾句,胡奇才盯著地圖沉默半晌,終于吐出一句:“調整我服從,但打贏了還降級,這口氣難咽。”陳云遞上車票與護送文書,讓他再赴哈爾濱繼續醫治,“身體要緊,陣地以后還有。”
哈爾濱的日籍醫生醫術嫻熟,胡奇才住院不到一周便能下地。那天傍晚,他在病房燈下整理作戰筆記,羅榮桓推門而入。寒暄后,胡奇才再次提及降職委屈。羅榮桓笑道:“奇才,你當過師政委,后來做過副團長,職位起落,你早習慣了。”胡奇才苦笑:“這回心里不服氣。”羅榮桓拍拍桌面:“年輕,就該多經風浪。再說,馬上要打大戰,正副職不過一行字,遲了可別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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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他翻出隨身帶來的《三國演義》,遞到胡奇才手里:“打仗別光看兵棋推演,多琢磨用人行兵。以后帶兵,人馬一多,各種性格都有,書里全寫著。”胡奇才雙手接過,封面上那抹紅影在燈下鮮亮異常。
1948年9月,他扛著這部書回到四縱,風塵仆仆。此刻的四縱早已從松花江畔挺進遼西平原,新開嶺勝利的余威仍在,官兵們見到老司令回來,跑出營門列隊相迎。有人問:“首長,頭疼好了沒?”胡奇才揮了揮手,笑著答:“書看完了一大半,頭也不疼了。”
后來的遼沈決戰,他頂著副司令員的職務卻承擔司令員的職責,行軍線路再長,也把《三國演義》塞在挎包最上層。同行干部偶爾調侃:“老胡,書都翻爛啦!”他隨口回敬:“書爛了不要緊,腦子別爛。”
職位的高低并未妨礙他下命令、排陣列、選關鍵點。錦州外圍封鎖、塔山阻擊、黑山夜襲,他都參與制訂方案,刀口舔血的拼勁絲毫未減。對官兵而言,他依舊是那個“脾氣爆、主意正、沖在前”的胡司令。
直到和平年代來臨,胡奇才再被提拔,檔案里卻永遠留著這段插曲。新兵看到履歷,會好奇問:“1946年勝仗后怎么成了副司令?”老兵笑一聲:“跌一跤,長一智。后來打得更猛,不就夠了嗎?”
火車駛過遼北平原,窗外草色枯黃。胡奇才放下手里的《三國演義》,翻看書脊多出的折痕,車廂里鐵軌聲有節奏地敲打。他想起那年深夜的拍桌怒吼,也想起羅榮桓的那句提醒:正副職只是一行字,仗還在前頭。兵者,生于行列,勝于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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