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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穿過華北平原時,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青翠漸漸變成北方的枯黃。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攥著給男友陳航家人的禮物——給他父親的茅臺,給他母親的羊絨圍巾,還有給他小侄女的樂高玩具。
這是我們戀愛兩年的第一個春節,也是我第一次去他家過年。陳航坐在旁邊,握著我的手:“緊張嗎?”
“有點。”我實話實說,“怕你爸媽不喜歡我。”
“不會的。”他親了親我的額頭,“你這么好,他們一定會喜歡你。”
陳航的家在北方一個三線城市的老小區里。樓房有些年頭了,墻壁斑駁,但院子里掛滿了紅燈籠,很有年味。
開門的是陳航的母親,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身材微胖,系著圍裙,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阿姨好,新年快樂。”我把禮物遞過去,“一點心意。”
“哎喲,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她接過禮物,隨手放在鞋柜上,“快進來吧,外面冷。”
屋里暖氣很足,但氣氛有點冷清。陳航的父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們進來,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跑過來,好奇地看著我。
“這是小侄女樂樂。”陳航介紹,“樂樂,叫阿姨。”
“阿姨好。”小女孩乖巧地說。
陳航的母親在廚房忙碌,我主動走過去:“阿姨,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坐著吧。”她頭也不回,“馬上就好。”
午飯時間,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和西紅柿雞蛋湯。菜量不大,正好夠四個人吃。
“薇薇,多吃點。”陳航給我夾了塊魚,“我媽做的魚可好吃了。”
“謝謝阿姨。”我嘗了一口,“確實很好吃。”
陳航的母親笑了笑,沒說話。整頓飯,大部分時間都是陳航在說話,介紹我的工作、家庭情況,他父母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態度禮貌但疏離。
下午,陳航帶我在小區里散步。北方的冬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你覺得我爸媽怎么樣?”他問。
“挺好的。”我說,“就是感覺...有點客氣?”
“北方人就這樣,不太熱情。”陳航解釋,“而且他們第一次見你,可能有點拘謹。”
我心里隱隱覺得不安,但沒說什么。
晚飯前,我再次主動提出幫忙。這次陳航的母親沒拒絕,讓我幫忙擇菜。
“薇薇啊,聽航航說你是做設計的?”她一邊切菜一邊問。
“是的,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
“設計...那收入不太穩定吧?”她看了我一眼,“不像航航在銀行,穩定。”
“現在還好,收入還可以。”我說。
“女孩子嘛,工作穩定最重要。”她放下菜刀,“你和航航談了兩年了,想過以后嗎?”
我心里一緊:“當然想過。”
“航航今年三十了,該結婚了。”她直截了當,“我們家條件你也看到了,就普通工薪家庭。結婚的話,房子首付我們出一點,貸款你們自己還。彩禮嘛,按我們這兒規矩,一般是八萬八。”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好說:“這些...我和陳航商量過。”
“商量就好。”她轉身繼續切菜,“航航前女友就是要求太多,要房要車要這要那的,最后分了。我覺得啊,結婚要務實,兩個人感情好最重要。”
我點點頭,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晚飯時,陳航的哥哥一家也來了。餐桌上熱鬧了許多,但陳航的母親依然對我客客氣氣,禮貌但冷淡。
晚上,我被安排在客房。房間很干凈,但明顯是臨時收拾出來的,空氣中還有淡淡的灰塵味。
“委屈你了。”陳航抱著我,“明天就年三十了,家里人會更多,熱鬧。”
“沒事。”我靠在他懷里,“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
年三十那天,陳航家里來了很多親戚。七大姑八大姨擠滿了客廳,每個人都會打量我一番,問一些類似的問題:多大了?做什么工作?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
我像個展覽品一樣被審視,努力保持微笑,一一回答。
午飯是豐盛的年飯,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陳航的母親忙前忙后,對所有人都很熱情,除了我。
下午包餃子時,我終于有了融入的機會。陳航的姑姑拉著我:“薇薇手真巧,餃子包得真好。”
“南方人也包餃子嗎?”一個阿姨問。
“包的,只是形狀可能不太一樣。”我說。
“南方好啊,暖和,不像我們這兒,冬天凍死人。”陳航的姑姑說,“航航要是娶了你,以后冬天可以去南方過。”
大家都笑了,只有陳航的母親沒笑,低頭搟著餃子皮。
傍晚,鞭炮聲開始此起彼伏。陳航家的年夜飯很豐盛,十二道菜,寓意月月紅火。席間,陳航的叔叔嬸嬸們輪番給我夾菜,態度比昨天熱情了許多。
然而,當我以為關系正在緩和時,事情發生了轉折。
年初一下午,陳航被表哥拉去打麻將,家里只剩下我和他父母。他母親在廚房準備晚飯,我像往常一樣去幫忙。
“阿姨,需要我做什么嗎?”
“不用了,今天簡單吃點。”她說,“你去看電視吧。”
我退回客廳,坐立不安。陳航的父親在看新聞,也沒怎么和我說話。
晚飯時間,陳航還沒回來。他母親端出兩碗泡面,放在餐桌上。
“航航打電話說不回來吃了,在表哥家吃。”她說,“咱們就簡單吃點吧。”
我看著那碗泡面——康師傅紅燒牛肉面,碗里飄著幾片菜葉和一個荷包蛋——愣住了。
大年初一,晚飯,吃泡面。
陳航的父親已經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他母親也坐下,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喜歡泡面?”
“沒...沒有。”我坐下,拿起筷子。
泡面是溫的,不是現泡的,應該是煮好有一會兒了。面條有點軟,荷包蛋是溏心的,蛋白部分還有點生。
我默默地吃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這不是喜不喜歡吃泡面的問題,這是態度問題。大年初一,給第一次來家里過年的女朋友吃泡面,這傳達的信息再清楚不過。
但我什么都沒說。只是安靜地吃完,然后幫忙收拾碗筷。
“我來洗吧。”陳航的母親接過碗,“你去休息吧。”
晚上九點,陳航回來了,身上帶著煙味和酒氣。
“玩得開心嗎?”我問。
“還行,贏了二百。”他笑著摟住我,“你們晚飯吃的什么?”
“泡面。”我平靜地說。
他愣了一下:“泡面?大年初一吃泡面?”
“嗯。”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做的。”
陳航的表情變得復雜:“可能...可能是今天累了,不想做飯。”
“是嗎。”我沒再說什么。
深夜,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疏,但我的思緒卻越來越亂。這兩天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客氣的態度、疏離的眼神、關于結婚條件的試探、還有今晚那碗泡面。
這不是我想象中的第一次見家長,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愛情應有的樣子。
凌晨一點,陳航輕輕推開房門,坐在床邊。
“薇薇,你睡了嗎?”
“沒。”
“關于晚飯的事...我媽可能不是故意的。”他握住我的手,“她就是那種人,不太會表達,有時候做事欠考慮。”
“陳航,”我坐起來,看著他,“你媽媽對我有意見,對嗎?”
他沉默了。
“是因為我是南方人?還是因為我的工作不穩定?或者只是單純不喜歡我?”我問。
“都不是...”陳航嘆了口氣,“她就是...有點挑剔。我前女友就是因為這個分手的。”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忍?”我的聲音有些發抖,“大年初一給客人吃泡面,這是‘不太會表達’?這是‘做事欠考慮’?”
“薇薇,別這么激動...”
“我沒激動。”我深吸一口氣,“我很平靜。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陳航,這兩天我在你家,像個外人。你爸媽對我客氣得像對待一個遠房親戚,而不是他們兒子的女朋友。現在好了,連泡面都端出來了。”
“那你想讓我怎么辦?”陳航的聲音也提高了,“跟她吵架?大過年的,非要鬧得全家不痛快?”
“所以又是我的錯?”我感到一陣心寒,“我應該默默吃完泡面,然后笑著說‘真好吃’?”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看著黑暗中他的輪廓,“陳航,我們在一起兩年了。這兩年里,我爸媽是怎么對你的?每次你去我家,我媽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做你愛吃的菜,把你的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她從來沒讓你做過一頓飯、洗過一個碗。”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你不知道被當成家人的感覺,所以你覺得你媽這樣對我是正常的。但陳航,這不正常。愛一個人,就會愛屋及烏。如果她真的愛你,至少會尊重你愛的人。”
陳航沉默了很長時間。房間里只有我壓抑的抽泣聲。
“薇薇,”他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關系。”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合適。”他說得很艱難,“你看,你是南方人,我是北方人;你喜歡熱鬧,我喜歡安靜;你家庭觀念重,我家人比較冷淡...這些差異,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大。”
“所以,”我擦掉眼淚,“因為一碗泡面,你就要跟我分手?”
“不是泡面的問題。”陳航說,“是...我覺得我處理不好你和我家人的關系。我前女友也是因為這個跟我分的,她受不了我媽的態度。我不想你以后也這樣痛苦。”
“所以你就選擇放棄我?”我難以置信,“而不是去跟你媽溝通?不是去解決問題?”
“有些問題解決不了。”陳航的聲音很疲憊,“我媽就是那樣的人,改不了。我試過,沒用。”
我坐在黑暗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崩塌。兩年的感情,因為一碗泡面,因為一個無法溝通的母親,就要結束。
“好。”我終于說,“既然你決定了,我尊重。”
“薇薇...”
“不用說了。”我下床,開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我就走。”
“這么晚了,你去哪兒?”
“住酒店。”我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放心,我不會在你家多待一分鐘。”
陳航想拉住我,但最終沒有。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我收拾。
凌晨三點,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房間。客廳里亮著燈,陳航的母親居然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我提著行李,她站了起來:“這么晚了,要去哪兒?”
“阿姨,”我看著她,很平靜,“謝謝這兩天的招待。我有點急事,得先走了。”
“大年初二的,有什么急事?”她皺眉,“是不是跟航航吵架了?”
“沒有。”我拉開門,“新年快樂。”
北方的冬夜很冷,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我拖著行李箱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眼淚被風一吹,刺得臉頰生疼。
手機上,陳航發來信息:“薇薇,對不起。酒店我已經訂好了,地址發你。明天我送你。”
我沒有回復。
酒店房間很暖和,但我渾身冰冷。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想起兩年前和陳航初次見面的場景。那時候我們都在上海工作,在同一棟寫字樓,經常在電梯里遇見。后來他主動約我吃飯,說對我一見鐘情。
兩年里,我們有過很多美好時光: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吃路邊攤,一起旅行,一起規劃未來。他說要在上海買房子,生兩個孩子,養一只貓。我說好,我都愿意。
但從來沒想過,這些美好的想象,會終結在一碗泡面面前。
天亮時,我收到母親的信息:“在陳航家過得怎么樣?他爸媽對你好嗎?”
我看著這條信息,眼淚又涌了上來。該怎么回答?說大年初一我吃了泡面?說男友因此要跟我分手?
最終,我回復:“挺好的,媽別擔心。”
初二的早上,街道上還很冷清。我拖著行李箱去高鐵站,陳航跟在后面。
“薇薇,真的對不起。”他一路都在道歉,“我不是不愛你,只是...”
“只是不夠愛。”我替他說完,“不夠愛到愿意為我爭取,不夠愛到愿意面對問題。”
他沉默了。
進站前,我轉身看他:“陳航,你知道嗎?問題不是你媽,是你。你選擇了逃避,選擇了最容易的路——放棄我。因為這樣你就不需要面對你媽,不需要改變現狀。”
“我沒有...”
“你有。”我搖頭,“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昨晚你會去跟你媽談,會問她為什么給我吃泡面,會告訴她這樣不對。但你什么都沒做,直接選擇了分手。”
陳航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不過也好。”我笑了笑,眼淚卻又掉下來,“至少我知道了你是什么樣的人。謝謝你,讓我在結婚前看清這一切。”
我轉身走進車站,沒有回頭。
高鐵啟動時,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想起那碗泡面。現在想來,那碗泡面其實是個禮物——它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向我展示了我在那個家庭中的位置,展示了陳航面對問題的方式,展示了這段感情的真相。
有些愛,經不起一頓簡陋的晚餐;有些人,抗不過一次家庭的壓力;有些未來,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結局。
手機震動,是陳航發來的最后一條信息:“薇薇,祝你幸福。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刪除了這條信息,然后刪除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
窗外,北方的平原漸漸遠去,南方的山巒逐漸清晰。我知道,當我回到上海,回到我的小公寓,回到我的工作崗位時,這段感情就會真正成為過去。
而我也知道,從今以后,我不會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敷衍和輕視。無論是泡面,還是任何其他東西。
因為真正的愛,不會讓你在年夜飯桌上感到孤單;真正的家,不會用一碗泡面迎接你;真正的未來,不會因為一碗泡面就輕易放棄。
高鐵穿過隧道,車廂里突然暗了下來。在那一瞬間的黑暗中,我對自己說:都會過去的。泡面會冷,感情會淡,但你自己,必須一直溫暖、一直堅定。
窗外重新亮起來時,陽光正好。我知道,我的旅程還在繼續,只是這一次,我將獨自前行,直到遇到那個愿意為我端上熱湯、為我抵抗風雨、為我堅定選擇的人。
而那碗泡面,將成為我人生中最苦澀也最清醒的一課——關于尊嚴,關于底線,關于不將就的愛與人生。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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