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袁世凱三部曲《宦海浮沉》節選 山西人民出版社 2025年10月
作者:侯宜杰(1938年4月-),男,江蘇沛縣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清末立憲運動和袁世凱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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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掛,流輝遍地。袁世凱坐在桌前,與阮忠樞商量著擬定折稿。忽聞院中響起了腳步聲,眨眼之間,差弁遞上一張名片,稟報:“有位譚大人要見大人,不待傳請,已經進來。”
袁世凱見是譚嗣同,吩咐有請,立起身來。尚未出門,一個身穿便服的人即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一看來人鼻直口闊,兩道劍眉斜入鬢邊,二目似電,威武之中含有一股殺氣,不由暗道:“果然如傳說中的豪俠人物。”遂抱拳笑道:“譚大人,久仰,久仰。”
譚嗣同拱手還禮,笑道:“早聞閣下英名,渴欲一會,未得其便。深夜造訪,實在冒昧,尚望海涵。”
袁世凱笑道:“哪里,哪里,大駕光臨,不勝榮幸。請坐,請坐。”
譚嗣同輕聲說:“兄弟有密語相告,請入內室談談,并令仆從退出。”
袁世凱揮手令阮忠樞與從人退出,引譚嗣同進入里間坐下,敬煙敬茶,自己點燃一支雪茄抽著,靜待對方開口。
譚嗣同望了袁世凱一會兒,笑道:“我看閣下面相,有大將格局,無怪皇上拔擢。”接著問:“是初五請訓嗎?”
袁世凱答道:“剛才得到消息,現有英國兵船在大沽口外游弋,正準備具折請訓,速回天津。”
譚嗣同性格豪放,辦事喜歡干脆利落,遂單刀直入地說:“外侮不足憂,最可憂的是內患。”
袁世凱故問:“此話怎講?”
譚嗣同不答反問:“閣下認為皇上是何等人物?”
袁世凱毫不思索地答道:“曠代之圣主也。”
“天津閱兵之陰謀,閣下知道嗎?”
“聽人說過。”
譚嗣同面現憤恨之色,說:“榮祿近日獻策要弒皇上。”袁世凱假裝驚詫地說:“不大可能吧?我在天津時常與榮中堂晤談,察其詞意,頗有忠義,此話必系謠言,斷不足信。”
譚嗣同肅然說:“閣下是光明磊落的人物,不知道此人的狡詐。他外面與閣下甚好,實際內心極其猜忌。閣下辛苦多年,中外欽佩,去年僅升一級,實為榮祿所阻。此次超升,甚費大力。今日可以救圣主的,唯有閣下,閣下想救則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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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聞聽,神色頓時變得一臉正氣:“閣下這是什么話?圣主乃是我輩所共事的圣主,我與閣下同受非常知遇,救護之責,不光閣下有,我袁某也有。”
譚嗣同面色略略緩和,說:“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閣下與董福祥、聶士成三軍,皆受其節制,到時候他將挾持兵力謀害皇上。雖然如此,董福祥和聶士成兩軍并不可怕,倘若變起,閣下以一軍而敵他們兩軍,足足有余。保護圣主,恢復君上大權,繼而清君側,肅宮廷,實是當代無與倫比的偉大業績。皇上大難,非閣下莫能相救,閣下愿意干嗎?”
說到這里,他忽地目閃厲芒,揚起右手,撫摸脖子,凜然道:“假如閣下不想救皇上,就請到頤和園出首,將我譚某殺死,閣下立即可以得到富貴。”
袁世凱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圓瞪二目,無比激昂地說:“閣下以為我袁某是什么樣的人?我袁某世受國恩,本應力圖報答,何況又受超擢之賞,敢不肝腦涂地,圖報天恩!”
語聲略頓,又試探說:“閣下若有所教,就請明言,我很樂于聽聽。”
譚嗣同聽了甚喜,說:“閣下如果真心救皇上,我倒有一策。”
“請講。”袁世凱兩眼直盯著他。
譚嗣同從袖中取出一頁紙:“請看。”
袁世凱接過觀看,是個草稿,上面寫道:“榮祿謀弒皇上,大逆不道,若不速除,上位不能保,即性命也不能保。袁世凱初五請訓,請面付朱諭一道,令其帶本部兵丁赴津,會見榮祿,取出朱諭宣讀,立即正法。即以袁世凱代為直督,傳諭僚屬,張掛告示,布告榮祿大逆罪狀。并令袁世凱封閉電報鐵路,迅速率兵入京,派一半圍頤和園,一半守衛皇宮,大事可定。”
看罷,袁世凱魂飛天外,面色蒼白如紙,聲音發顫:“派兵圍頤和園干什么?”
譚嗣同毅然說:“不除掉那個老太婆,國家不能保。”
袁世凱鎮定了一下情緒,說:“皇太后聽政三十余年,迭平大難,深得人心。我常常訓誨部下,對上必須忠義,如若令他們作亂,必定不中。”
譚嗣同果決地說:“除去老太婆,由我負責,不勞閣下費心,只要求閣下辦到兩件事情。”
“哪兩件?”袁世凱急問。
“一是誅殺榮祿,二是派兵包圍頤和園,如何?”譚嗣同兩眼直望著他。
倉猝之間,袁世凱一時未想好答詞,口中支吾道:“這……”
譚嗣同目中又射出犀利的光芒,斬釘截鐵地說:“閣下如果
害怕,不敢答應,請一言而決,今晚必須定議。”
袁世凱沉吟片刻,鄭重地說:“此事關系太大,斷非草率所能決定,閣下今晚就是殺了我,也沒有用。況且皇上也未必允許。”
譚嗣同說:“這個閣下就不用管了。”
袁世凱暗自想道:“他這種人物為了事業是不怕死的,看他腰里好像別著手槍,惹惱了他,說不定他會一槍崩了我。而且他為天子近臣,不知是不是皇上叫他干的,絕對不能得罪了他,必須巧為應付。”
思慮及此,遂說:“天津為各國洋人聚居的地方,若是忽然殺了總督,必定引起外國人的干涉,國家就有被瓜分的危險。而且北洋有宋慶、董福祥、聶士成各軍四五萬人,淮練各軍七十多營,京內旗兵也不下數萬。本軍只有七千人,出兵最多六千,如何能敵得過?再是,本軍糧械子彈均在天津,營內存的極少,必須先將槍彈運足,方可用兵。此事必須妥籌詳商,以期萬全。閣下先回去,讓我好好想想,布置半月二十天,再行聯系。”
譚嗣同斷然說:“不行,我有朱諭在手,現在必須定出一個辦法,方可復命。”遂拿出令林旭、譚嗣同等妥商罷黜昏謬老臣,而又不拂太后旨意的諭旨抄件,讓袁世凱看。
袁世凱看了說:“這不是朱諭,也無誅榮祿、圍頤和園之說。”
譚嗣同說:“這是抄件,諭內所說另議良法,就包括這兩件事在內。”
袁世凱猛吸了幾口煙,知道不議定辦法譚嗣同不會離開,于是說:“九月巡幸天津,到那時候,太后和皇上檢閱軍隊,如果皇上下一紙命令,誰敢不遵?什么事情辦不成?”
譚嗣同說:“勢極急迫,等不到那時候了。”
袁世凱堅持說:“巡幸的諭旨已下,絕對不會改變。”
譚嗣同聽他如此說法,不便相強,但又不放心,決定再以忠義激激他。又慷慨地說:“報君恩,救君難,立奇功大業,天下事入于閣下掌握,在于閣下;如果貪圖富貴,告變封侯,害及天子,也在閣下,唯閣下自裁。”
袁世凱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極為氣憤地說:“我袁世凱再喪心病狂,也不至害及皇上,貽誤大局!”
譚嗣同馬上笑道:“好,閣下真是磊落的奇男子,嗣同相見恨晚。”想想又問:“榮祿平素待閣下甚厚,閣下何以待他?”
袁世凱笑而不言。
譚嗣同笑道:“榮祿有曹操、王莽之才,乃一絕世之雄,對付他絕不容易。”
袁世凱沉聲道:“嘿嘿,倘若閱兵的時候皇上在我營中,誅榮祿不過像殺一條狗那樣容易!”
譚嗣同起身一揖:“那就拜托了。”
初四中午徐世昌走后,袁世凱思索了半天。晚上聽到老佛爺入宮的消息,他大吃一驚,一個念頭剎那間在腦際閃過:“現在天氣還很熱,她為何不住頤和園,突然進宮?莫非康黨的陰謀泄露了?天哪!若是這樣,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他頓時陷入了極度的恐怖之中,感到四肢發冷,牙齒發出輕輕的磕碰聲,腦筋在急劇思索:“怎么辦?告密,可以洗清自己;可是,如若老佛爺進宮是為了別的事情,告密豈非不智?明天請訓對皇上說啥?若是皇上交下誅殺榮祿和包圍頤和園的朱諭咋辦?”
他反反復復考慮了大半夜,也未想出兩全齊美的辦法,頭疼欲裂,才想睡上一會兒,抬頭一看,天將大明,趕快穿戴整齊,進宮請訓。
光緒見慈禧突然回宮,極其疑慮,預感到大事不妙,萬分焦急。早朝時袁世凱來請訓,他已無心多講,簡單地說了一句“回去好好練兵,報效國家”,就讓他下去了。
袁世凱出了皇宮,坐車直奔火車站,與先期到達的阮忠樞會合,坐上了十一點四十分開往天津的火車。一路之上,他都在閉目沉思。下午三點,抵達天津,出了車站,他單獨與徐世昌談了幾句,向迎接的眾文武官員拱拱手,坐車直奔總督署,在署前下了車,門房通報進去,回來領他到了東花廳。
禮畢,榮祿指著旁邊一人,向他介紹:“這位是楊崇伊侍御(即御史)。”
袁世凱知道楊崇伊在這場斗爭中扮演的角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拱手道聲“久仰”,一旁落座。
榮祿笑問:“請訓時奉何密諭?”
袁世凱答道:“并未奉有密諭,皇上只命好好練兵。”
榮祿皮笑肉不笑地說:“何必欺瞞于我?”
袁世凱一聽口氣不對,迅速聯想到太后突然進宮,暗道不好,遂說:“世凱有要事稟報。”
楊崇伊在此不便,馬上起身告退。
榮祿送走楊崇伊,回身坐到原位。
袁世凱遂將譚嗣同夜訪法華寺的話說了一遍,但對自己說的隱瞞了不少。
榮祿對康黨要殺自己和派兵包圍頤和園的事情還一無所知,聽了袁世凱的陳述,初而驚,繼而怒,惡狠狠地說:“他們竟敢想派兵包圍頤和園,謀逆造反,罪不容誅,一個也不能放過!”
袁世凱突地跪在榮祿面前,失聲痛哭:“求中堂做主。”
榮祿眨眨冷森森的眼睛,陰惻惻地問:“皇上是否知道他們的密謀?”
袁世凱十分謹慎地答道:“譚嗣同說是皇上的意思,但是,他出示的密諭,只有令他們妥議罷黜昏謬老臣,以便推行變法,并無誅中堂和派兵包圍頤和園之說。而且還說再如此下去,朕位不保,所議辦法不要違背皇太后的旨意。由此看來,皇上并不知道他們的陰謀,也無別的意思。他們是故意打著皇上的旗號,目的在于招搖撞騙,以利興風作浪。”
“嗯。”榮祿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說:“起來吧。”
袁世凱嘭嘭嘭磕了三個響頭,說:“請中堂務必做主,否則世凱有死而已。”說罷仍然跪著不起。榮祿望望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心想:“你初三晚上得知康黨的陰謀并不密報,顯然是首鼠兩端,僅憑這一點,就該予以嚴懲。好在你現在說出了實情,這也算是將功贖罪。上次我保了你,這次再保你一回吧,你終究是我的人哪。”遂說:“老夫一定為你說話,你還是好好練兵吧。”
“多謝中堂大恩,世凱結草銜環,也要圖報。”袁世凱又磕了個頭,方才立起身來。
“此事你要絕對保密,這幾天就留在天津,不要回小站了。”榮祿叮囑。
“是。”袁世凱恭答。
八月初六早晨,慈禧將光緒囚禁于瀛臺,宣布重新訓政,下令捉拿康有為和康廣仁。接到楊崇伊從天津帶來榮祿關于袁世凱告密的奏報,第二天又下令捉拿維新人士。康有為在初五早晨去了天津,乘船前往上海,繼而在英國人的掩護下逃到國外。梁啟超后來在日本人的保護下也逃到日本。其他的人均被逮捕。
初十,榮祿接到電旨,入京陛見,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著袁世凱暫行護理。次日上午八點,袁世凱送走榮祿,在北洋行轅接任視事。他盤算著如果榮祿留在京里,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交椅就可坐定了,心中有些得意。
誰知慈禧聽了榮祿的奏報,以為袁世凱參與了康有為的密謀,勃然大怒,要將他處死。榮祿忙加解釋,說袁世凱之才可用,作亂的事情都是康有為一伙人搞的。慈禧就饒了袁世凱一死,準備以后叫他進京,親自察看。
十三日,慈禧授榮祿為軍機大臣,裕祿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所有北洋各軍仍歸榮祿節制,裕祿幫辦。袁世凱見自己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心中不免怏怏。
同日,慈禧下令將譚嗣同、劉光第、林旭、楊銳、康廣仁和楊深秀同時斬于菜市口。人們稱他們為“戊戌六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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