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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歐洲領導人(包括北約秘書長馬克·呂特),以及美國各大學校長、媒體機構負責人和頂級科技公司高管,都犯下了一個致命錯誤:試圖安撫唐納德·特朗普。他們在他面前卑躬屈膝、阿諛奉承。每次內閣會議上,這種諂媚都暴露無遺:像比爾·蓋茨這樣的億萬富翁稱贊總統所謂“令人難以置信的領導力”。
這種諂媚使政府的另外兩個分支變得軟弱無能:國會已成廢物;最高法院成了為特朗普帝王式妄想蓋章的橡皮圖章;共和黨則淪為一個名副其實“特朗普邪教”。
從綁架委內瑞拉總統、把自己任命為加沙的“帝國總督”、叫囂吞并格陵蘭和加拿大,以及對墨西哥、古巴、甚至可能還有尼加拉瓜的覬覦,到在美國城市街頭放出蒙面暴徒恐嚇公眾——這些行為都顯示,特朗普就是一支“單人拆遷隊”。他正在摧毀國內殘存的民主制度,也在摧毀二戰結束后建立起來的海外自由主義國際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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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對話嘉賓為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芝加哥大學政治學系 R·溫德爾·哈里森杰出服務教授,著有《大國政治的悲劇》《以色列游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等。對話主持人為克里斯·赫奇斯(Chris Hedges)。
一、國際秩序正在發生什么變化?
克里斯:過去 12 個月里,美國國內法治在崩塌,國際法治也在崩塌。你一直論證我們正進入一個全新的“全球秩序”。那是什么?
米爾斯海默:毫無疑問,鑒于國際體系已從單極轉向多極,國際秩序必然發生重大變化。大約從 1993 年到 2017 年,我們處在單極時期,美國是體系中一騎絕塵的最強大的國家,因而形成了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我們能夠以偏向自身利益的方式塑造國際秩序——或者至少我們以為如此。
但一旦俄羅斯和中國成為大國,我們進入多極世界,它們就會想改變秩序。特朗普第一次當總統時,國際秩序出現變化不可避免,但他做得遠遠超過這種“必然變化”。尤其在第二任期,他就是“單人拆遷隊”。
理解特朗普的關鍵在于:他是單邊主義者,想讓美國獨自行動。國際機構和國際法本質上是多邊的,而他對此毫無興趣,甚至試圖摧毀它們,以便自己可以不受約束地單邊行動。
他在嘗試摧毀聯合國之類機構,并提出所謂“和平委員會”。這個機構最初據說是為應對、并永久終止加沙的種族滅絕而設,但其章程甚至不提加沙。特朗普想要一個由他掌控的“和平委員會”,由他擔任主席,用它取代多邊的聯合國。
在格陵蘭等問題上,他也執意要摧毀北約,因為北約是多邊機構。總之:從單極到多極,秩序變化本來不可避免;但特朗普的加入使轉變從根本上不同。他的目標是盡其所能摧毀國際機構與國際法。
二、冷戰的經驗:是兩極還是多極?
克里斯:冷戰時期也有蘇聯、中國。那時的關鍵點是防止中蘇結盟。能否用冷戰時期美國處理國際格局的方式應對今天?
米爾斯海默:冷戰常被稱為“兩極”:美國與蘇聯兩大超級大國。不過中國確實是重要大國。冷戰前半段,中蘇關系緊密,中國是美國死敵。朝鮮戰爭期間,美國主要是在與中國軍隊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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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與尼克松訪華后,中國從蘇聯一邊“翻”到美國一邊。冷戰后半段,中美成了盟友。冷戰結束后,美國成為單極強國,而中國仍是盟友。為了遏制蘇聯,我們當時有動力幫助中國變得更富、更強。
冷戰結束后,尤其在克林頓時期,美國推行對華“接觸政策”,幫助中國經濟增長。2001 年邀請中國加入世貿組織,極大推動中國增長。直到大約 2017 年,美國幾乎都在努力讓中國更繁榮。(注:僅為一家之言,不代表本號及官方立場)
但到 2017 年左右,中國已繁榮到擁有強大的經濟力量,并開始發展一流軍力。美國由此認識到中國已成大國,于是拋棄“接觸”,轉向“遏制”。關鍵事實是:美國在中國崛起過程中起了關鍵作用。中國成為大國并在東亞展現力量后,安全競爭出現,我們才走到今天。
三、特朗普“炸毀盟友體系”的后果
克里斯:帝國需要盟友,但特朗普卻在炸毀傳統盟友(北約、加拿大),孤立美國。從歷史看會有什么后果?
米爾斯海默:強國需要盟友、國際機構和國際法。美國強調國際機構與國際法,是因為規則與法律大體由我們書寫,并對我們有利。特朗普之前的總統都明白這一點,也明白無論遏制蘇聯還是遏制中國,都需要與盟友保持良好關系、合作共事。
但特朗普與前任根本不同:他蔑視國際法與國際機構;他對盟友的態度甚至比對對手更惡劣。作為大國必須承認自身力量有限,不可能純粹單邊行動。權力有邊界,因此需要制度。
美國外交政策建制中不少人也誤判美國力量,以為軍隊是“魔法武器”,可以把伊拉克改造成民主并向中東擴散民主(布什主義)。但國際政治不是這么運作的。北約、聯合國雖不完美,卻各有用途。這也是特朗普將給自己制造大量麻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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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軟實力、經濟杠桿與“單邊工具箱”
克里斯:他似乎也不懂權力運作,尤其是拆解“軟實力”機構:美國國際開發署、美國之Y、和平研究所等。
米爾斯海默:他理解美國的經濟力量。單極時期,美國自由派外交精英試圖建立高度經濟相互依存的體系,認為互依帶來共同繁榮,繁榮帶來和平。
但當全球經濟高度一體化、美國處于中心時,美國獲得對多數國家的巨大經濟杠桿。正是這種杠桿讓我們能重創伊朗、委內瑞拉經濟。2022 年我們熱衷與俄羅斯對抗(通過與烏克蘭結盟),部分原因也是以為可以靠經濟制裁擊敗俄羅斯。伊斯坦布爾一度出現結束戰爭的談判跡象,但我們破壞了談判,因為誤以為制裁會奏效——結果并未如愿。
特朗普上任后也以為能用關稅對中國施壓,但中國同樣對我們有杠桿,例如稀土。總之:美國有巨大的經濟與軍事力量,但并非無限。特朗普卻相信可以單邊使用這兩種工具達成幾乎一切目標;軟實力、國際機構、國際法、盟友在他看來都不重要。他以為這足以讓他像“仁慈D裁者”一樣在全球獲取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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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歐洲為何不敢對特朗普說“不”?
克里斯:SWIFT、美元儲備貨幣地位正在被挑戰;歐洲領導人不敢對特朗普說“不”,也許是怕經濟報復?
米爾斯海默:歐洲確實害怕經濟報復,但更害怕美國從歐洲撤出。歐洲大國之間長期沒有沖突(暫不討論俄羅斯),很大程度上因為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存在充當“安撫者/鎮靜劑”。歐洲精英希望美國留下。
冷戰結束時,蘇聯并不要求北約解散。戈爾巴喬夫、普京都曾提過加入北約的想法。俄方能接受美國留在歐洲以維持和平,但反對北約東擴。所有俄羅斯領導人——不只普京,也包括葉利欽、戈爾巴喬夫——都把北約擴張到統一德國邊界之外視為挑釁。
真正的核心問題是德國。冷戰結束、德國統一讓法國、英國等國緊張;但只要北約在、美國在歐洲,歐洲就不必擔心德國引發安全競爭。
而現在特朗普威脅摧毀北約,或至少大幅減少美國在歐洲的軍事存在,讓歐洲“自己負責安全”。這等于移走美國這劑“鎮靜劑”,歐洲因此恐懼。從安全、經濟、軟實力與意識形態等層面,歐洲都深度致力于維持與美國的緊密關系;他們震驚于一個自由民主國家竟轉而對付他們。但他們面對的是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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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俄羅斯威脅”與歐洲內部離心力
克里斯:我們也在面對復蘇的德國軍國主義。歐洲人緊張,緊張的是德國。
米爾斯海默:歐洲精英(在我看來是愚蠢地)把俄羅斯描繪成巨大威脅,說俄羅斯會征服整個烏克蘭并進入東歐。我認為這是胡扯。烏克蘭戰爭持續多年,足以說明俄羅斯在征服上困難重重。
更重要的是意圖:普京明確無意征服烏克蘭西部。占領那片充滿敵意的地區將是災難。至于征服東歐、威脅西歐,更是無稽之談。
克里斯:但體系需要敵人。為了讓軍事機器繼續存在并擴張,沒有敵人就會制造敵人。
米爾斯海默:歐洲的集體行動難題長期由美國“安撫者”角色解決。一旦美國撤出,歐洲內部的分歧與離心力會迅速浮現,歐洲可能無法作為單一實體有效行動。波斯尼亞戰爭早期就是例子:歐洲試圖自行處理,結果失敗,最后美國與北約介入。
制造外部威脅是壓制離心力的一種辦法:威脅越大,公眾越愿意為軍備擴張付錢,各國越有動力合作,也越可能說服美國留下。類似邏輯在歐洲確實在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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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今天更像“一戰前”嗎?焦點在東亞
克里斯:現在這段歷史時期有多像一戰前?
米爾斯海默:一戰前的核心是德國在歐洲的巨大力量。今天的焦點不在中歐,而在東亞。順帶一提,從 1783 年獨立到 2017 年單極時刻結束,歐洲一直是美國最重要的戰略與經濟地區;即便珍珠港后美國仍奉行“歐洲優先”。但在 2017 年后,歐洲對美國沒那么重要了,因為不再存在蘇聯、納粹德國、德意志帝國那樣的威脅;對美國而言,主要威脅在東亞。
歷史上第一次,美國在東亞面對真正嚴峻的挑戰。中國是極其強大的對手:人口規模、財富、尖端技術能力,甚至可能超過美國,這些都構成軍事力量。今天的主要競爭是中美競爭,地點在東亞。
相似之處在于:東亞競爭異常危險。中國要“統一臺灣”;主張南海九段線/十段線,美國不認同;東海島礁爭端中中日立場對立;中國希望掌控東海與南海,而美國與日本反對。無論誰對誰錯,東亞存在多個高風險爆點。歐洲與中東再危險,也不如東亞危險。因此,東亞局勢與一戰前歐洲并非完全不同。
八、國際法的崩解與“霍布斯式”無政府狀態
克里斯:一戰、二戰前讓我震驚的一點,是國際協議崩解、國際法缺位。特朗普尤其在加沙問題上撕碎國際法。是否出現霍布斯式的無法無天?
米爾斯海默:一戰前歐洲既有激烈安全競爭,也有大量經濟相互依存;甚至在戰爭爆發后,貿易仍在繼續。當時國際法與機構也在增長。但最終,安全邏輯與權力競爭壓倒經濟合作,走向戰爭。
即便把特朗普換成奧巴馬、克林頓或艾森豪威爾那樣的人,他們會重視盟友與國際法,但安全競爭仍然存在。如果安全競爭升級到可能爆發戰爭(例如中國對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經濟互依、國際機構與國際法或許邊際上有幫助,但很難真正阻止戰爭。最好的希望是危機中“冷靜者”占上風。這也是特朗普讓人恐懼的原因。
很多人問我俄中如何看特朗普:第一,他們像我們一樣困惑;第二,他們擔心他的反復無常引發戰爭。東亞的臺灣地區、南海、東海都是爆點,一旦爆發危機,而白宮里是特朗普,就會非常緊張。他不是你希望在東亞重大危機時坐在白宮的人。古巴導彈危機之所以最終避免核戰,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肯尼迪頭腦冷靜,能在鷹派壓力下找到脫困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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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達沃斯與“格陵蘭退縮”
克里斯:卡尼在達沃斯演講精彩。但特朗普似乎在關稅與格陵蘭問題上收回立場:他說不會用武力奪取格陵蘭。
米爾斯海默:他顯然退縮了。他先說不會用武力奪取格陵蘭,隨后又暗示不一定要“和平購買”,轉而談與丹麥、歐洲、格陵蘭人達成安排,以便他在格陵蘭有更大操作空間。但根據 1951 年條約,美國本就有相當空間在格陵蘭行動;即便未來出現俄中所謂威脅,丹麥、歐洲與格陵蘭也會合作。因此他大體回到了 1951 年條約框架,可能加些“裝飾”,總體是退了。
退讓原因在于美國國內與歐洲出現真實反對聲音。他會看民調。建制派里不只民主黨,許多共和黨也認為對丹麥開戰荒唐。媒體還討論軍方是否會拒絕執行非法命令。這些因素疊加,讓特朗普退讓。特朗普是惡霸:你示弱他就會踩上來;但這次美歐不少人共同表態此舉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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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如果沒有阻力:美國與世界會走向哪里?
克里斯:特朗普執政下,國內法治被掏空。蒙面移民執法“暴徒”的場景讓我想起皮諾切特的智利等國家。如果特朗普愿景不受阻力,會走向哪里?
米爾斯海默:他剛滿執政一年(1 月 23 日;去年 1 月 20 日上臺),還剩三年。想到第一年造成的破壞,再想三年后美國可能變成什么樣,令人膽寒。他還可能造成更大破壞。
他的外交觀在國內同樣適用:他不認為法律與規則適用于他,自居凌駕于法與規之上。他幾乎不尊重司法、國會與媒體,并以起訴主流媒體相威脅,竭力削弱它們。
自由民主在全球范圍內都面臨威脅,美國也不例外。他是危險人物,難說最終如何收場。國際上也一樣:三年后北約會怎樣,很難想象。
當然,也可能出現嚴重經濟下滑甚至重大危機,迫使特朗普改變行為,使其在重要方面被“去牙”,對自由民主的威脅減弱。但經濟危機不一定削弱政權,反而可能鞏固法西斯運動——這一點在南斯拉夫的惡性通脹、魏瑪時期法西斯崛起中都有先例。
特朗普在美國擁有廣泛支持,很大原因在于美國社會有相當多人感到在經濟與社會價值上被拋下,認為精英不在乎他們。特朗普利用了這種怨恨,國家可能進一步向右。但如果未來出現嚴重經濟問題,右翼會贏還是左翼會贏,也難以預測:支持“自稱社會主義者”的人是向左,支持特朗普是向右。
克里斯:這像 1930 年代。歐洲多國向右轉,而美國因為強大的工會運動避免了法西斯。
米爾斯海默:當自由主義失敗時,真正的分裂往往是法西斯與共C主義之間:左與右兩種替代都會出現。1929 年沖擊引發大蕭條,魏瑪政權本就開局極差,20 年代末剛站穩腳跟又遭崩盤,最終 1933 年希特勒上臺。納粹黨 1928 年民調還是個位數,但危機改變一切。
因此,如果美國遭遇重大經濟沖擊,政治系統里已經存在把國家推向左或右的力量:民主黨內部在“進步派向左”與“主流派維持現狀”之間分裂;共和黨內部也有進一步向右與維持現狀的分裂。沖擊將把這種分裂放大,走向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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