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研究 | 以文為脈，賦能長江流域城市更新與協同發展

導讀

長江流域內不同城市的地理環境與文化基因，決定了其城市更新必須因地制宜，演化出截然不同的實踐范式。本文深度剖析了長江上、中、下游的重慶、武漢、蘇州這三座典型城市差異化的更新路徑。

本文字數：4882字

閱讀時間：15分鐘

作者

陳鵬鑫，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博士后、助理研究員

曾剛，華東師范大學終身教授、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主任

楊創豪、黃敬淞、陳瑾，華東師范大學中國現代城市研究中心研究生

長江，中華民族的地理主軸，亦是中華文明的流動血脈。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把長江文化保護好、傳承好、弘揚好”。這不僅是文化使命，更是為長江流域城市的高質量發展錨定了新坐標。隨著《長江文化保護傳承弘揚規劃》的印發實施，以及2025年《關于推動城市高質量發展的意見》等頂層設計的落地，長江沿線城市正告別過去粗放擴張的模式，轉而探索一條“文化賦能城市更新、文脈滋養區域發展”的新路。

城市更新不僅是物理空間的修補，更是城市靈魂的重塑。筆者選取長江上、中、下游的典型城市——重慶、武漢、蘇州，深度剖析其差異化的更新路徑，試圖厘清文化如何在不同地理梯度上激活城市內生動力，并為全流域的協同發展提供策略參照。

樣本透視

三種文化背景下的城市更新范式

長江萬里，風物各異。流域內不同城市的地理環境與文化基因，決定了其城市更新必須因地制宜，演化出截然不同的實踐范式。

1

重慶：山地韌性與“順勢而為”的生存美學

重慶的城市更新深植于巴蜀文化，突出“順勢而為”的智慧。面對復雜的山地地形，重慶摒棄大拆大建，將文化傳統中適應自然、因地制宜的哲學轉化為現代城市規劃的核心理念。這種“順勢”，不僅是對山地地形的物理順應，更是對歷史文脈、工業記憶與社區肌理的保護性延續。

例如，在十八梯傳統風貌區的更新中，項目嚴格遵循原有坡坎地貌與“七街六巷”的肌理，保留吊腳樓符號，使“爬坡上坎”的鄉愁記憶轉化為獨特的文旅體驗，實現了歷史場景的活態傳承。九龍坡民主村的改造，并非推倒重來，而是順應原有廠區空間結構與社區鄰里關系，植入新功能，使“工業銹帶”自然生長為融合記憶與活力的“生活秀帶”。

在宏觀層面，重慶構建的“三層五類”保護體系與“一核三片”文化格局，亦是順應山水形勝與文明分布的空間響應。重慶的實踐深刻表明，將地域文化中的適應性智慧轉化為更新策略，能夠在限制中創造特色，實現城市品質、經濟活力與文化認同的協同提升，為山地城市提供了“順勢而為”的更新范式。

2

武漢：碼頭基因與“多元融合”的商都復興

武漢的城市更新，深植于“九省通衢”的商貿基因，展現出強大的文化包容性與功能復合能力。這種多元融合體現了碼頭文化開放、流動的本質，通過政府、市場與社會協同，實現歷史文脈、現代產業與社區生活的有機交織。

江漢路及中山大道街區巧妙融合百年商脈與“首店經濟”，并引入漢派曲藝、市井飲食等元素，形成消費活力與文化認同并存的復合空間。曇華林街區通過“五區共治（景區、街區、社區、校區、園區）”機制，讓多元主體共同參與治理，保留了獨特的市井煙火氣。濱水區轉型尤為典型，“知音號”游輪將長江敘事與沉浸式戲劇藝術相融合；漢口平和打包廠等工業遺存則融合創意辦公、展覽與商業功能，實現“生產岸線”向“創新岸線”的升華。

武漢的實踐表明，以商貿文化為基底，通過空間、功能與主體的多元融合，能夠有效驅動中心城區功能迭代，為港口城市提供“多元融合”的樣本。

3

蘇州：江南雅致與“繡花功夫”的精細治理

蘇州在高度飽和的古城空間中，堅持“小尺度、漸進式”更新，凸顯江南文化的精致與韌性。城市嚴格遵循《蘇州市國家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對古城實行分區分級管控（如核心區建筑限高12米），保護“水陸并行、河街相鄰”的雙棋盤格局，想方設法在不改變肌理的前提下補齊基礎設施短板。

例如，在平江路歷史文化街區和山塘街保護更新中采用小規模漸進性更新，分期整治升級老舊管線和排水系統等。作為手工藝與民間藝術之都，蘇繡、昆曲等非遺被植入歷史街區與產業園，如平江路引入非遺體驗店。同時，數字技術助力文化傳承，“云游拙政園”“獅林園宇宙”“留園虛擬元宇宙”等項目讓園林美學以沉浸式方式呈現。

蘇州的經驗表明，文化賦能需通過制度約束、“微創手術”與數字技術，平衡保護與發展的矛盾，為歷史文化名城提供了“精細治理”的典范。

城市更新邏輯溯源

從地理梯度到文化自覺

透過重慶、武漢、蘇州的實踐，我們不僅看到了各具特色的更新路徑，更窺見了長江流域城市發展的內在邏輯。三座城市共同揭示了一個核心規律：在高質量發展階段，文化已成為破解城市發展同質化，實現經濟效益、社會效益、生態效益協同提升的戰略資產。

重慶、武漢、蘇州三城均構建了系統性保護體系，將文化遺產從靜態保存轉向活態傳承；同時，通過社區參與和數字技術融合，提升更新的包容性與可持續性。其核心相同點在于，文化并非裝飾性要素，而是作為破解城市發展同質化、實現經濟、社會與生態效益協同的核心資產，體現了“以人為本”的高質量發展導向。

然而，三城的更新路徑因地理文脈差異而各具特色。重慶深植巴蜀文化中的“順勢而為”智慧，將地形劣勢轉化為特色優勢，強調在限制中創新。武漢則以“商貿基因”為引擎，聚焦濱水區復興，通過多元共治驅動中心城區功能迭代，體現了碼頭文化傳統的開放性與流動性。蘇州則秉持江南“精致開放”精神，在古城中實施漸進式微更新，通過嚴格風貌管控和生產性保護，實現文化賦能的內生性與精細化。三者差異折射出明顯的流域梯度特征，上游重慶著重地形適應與工業轉型，中游武漢做強商貿聯動與濱水活力，下游蘇州長于治理細節與非遺活化。這種梯度差異并非優劣之分，而是長江文化多樣性的空間映射。上游的重“勢”、中游的重“融”、下游的重“精”，共同構成了長江流域文化賦能城市更新的多元實踐譜系。

策論長遠

構建長江流域文化賦能

與協同發展的新機制

站在“十五五”規劃即將啟動的關鍵節點，如何進一步深化文化賦能，推動長江流域城市從“單打獨斗”走向“協同共進”？針對當前存在的資源碎片化、協同機制虛化等問題，筆者提出以下四點建議：

1

機制創新：推動“文化+”的深度融合與制度破壁

加強長江文化資源的系統保護與活化利用。建立長江沿線歷史文化遺產的普查、評估、分級保護制度，完善長江國家文化公園價值評估指標體系，推動重點片區的高質量建設。推動文化主題融入城市空間重塑，在城市更新項目中嵌入“千年文脈傳承”等特色文化主題，聚焦文商旅融合發展。創新城市更新平衡機制，探索閑置集體產業用地與歷史風貌區的聯動開發模式，盤活存量空間資源。

推動文化產業與城市更新的深度融合。沿江重點節點城市通過立法保障文化賦能創新，將長江文化元素融入科技創新中心、先進制造業集群建設。設立文化賦能城市更新專項基金，重點支持濱江生態修復、歷史街區活化、文化設施升級等項目，對入選國家級、省級城市更新試點的文化類項目給予資金傾斜。建立歷史文化保護、居住條件改善與社區功能提升的聯動機制，推動“人本化”更新轉型。

2

區域聯動：構建“長江文化共同體”協作網絡

構建基于文化脈絡的區域空間格局，深化長江流域城市文化的協同聯動機制。推動成立長江流域文化發展聯盟，統籌上、中、下游文化資源，建立文化政策互惠互認、文化設施共享共用、文化市場統一開放的協同機制。重點加強長三角、長江中游、成渝三大城市群文化聯動，發揮上海、蘇州、南京、杭州、武漢、重慶、成都等文化中心城市的輻射帶動作用，培育合肥、長沙、瀘州等重要文化節點城市的支撐和聯動作用。以長江國家文化公園建設為抓手，聯合開發“長江文明探源”“紅色記憶傳承”“濱江生態休閑”等跨省域文化旅游精品線路。

創新區域人才與文化資源共建共享模式，提升區域文化凝聚力。建立流域內城市間人才柔性流動與合作機制，支持中下游發達城市與上游中小城市共建文化產業孵化器與非遺傳承實訓基地，重點在數字文旅、創意設計等領域開展聯合培養。合力打造具有國際影響力的長江文化品牌矩陣，持續提升“長江文化節”“長江文明論壇”等高端平臺的學術引領與產業帶動效應。建立跨區域文化遺產聯合保護與申遺機制，推動沿線城市在城市更新中共同挖掘長江文化的時代價值。

3

技術融合：夯實“數字長江”的文化底座

夯實“數字長江”底座，構建全流域文化基因圖譜。深度對接國家文化數字化戰略，統籌整合長江沿線城市博物館、檔案館及非遺中心的存量資源，打破數據孤島，建設標準統一、互聯互通的“長江文化云平臺”。利用大數據采集與云計算存儲技術，對城市歷史文化資源進行高精度數字化留存與知識圖譜構建，打造服務于城市更新的精準“文化基因庫”，為老舊街區改造和城市風貌塑造提供可追溯的歷史依據與文化代碼，確保城市更新中文化脈絡的真實性與完整性。

深化“文化+科技”場景應用，重塑城市更新空間敘事。在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工業遺產再利用中，大力推廣數字孿生、VR/AR、元宇宙等前沿技術應用，構建虛實相生的沉浸式文化體驗新空間。通過全息投影與交互設計，讓“靜止”的文物、“沉睡”的遺址和“消失”的歷史建筑在數字維度“復活”，將物理空間的改造與數字內容的植入相結合，提升城市更新項目的文化敘事能力。

4

治理保障：完善跨區域的監督與評估體系

建立長江文化統籌協調機制。依托推動長江經濟帶發展領導小組，增設“文化保護與城市更新小組”，負責統籌協調長江上中下游的文化遺產保護、城市更新規劃編制及重大項目布局，解決跨區域文化資源開發中的利益沖突與同質化競爭問題。制定《長江流域文化賦能城市更新指導意見》，統一沿線城市在歷史風貌保護、文化空間預留等方面的技術標準。推動建立區域間文化產業合作、人才交流、市場準入的互認互通機制，形成協同發展的政策合力。

加強執法與項目監督。嚴格落實“先評估、后更新”制度，在城市更新項目立項及實施前，強制開展歷史文化影響評估。對于涉及長江沿線重要文物保護單位、歷史建筑的更新項目，實施全過程提級監督。建立文化績效考核與負面清單，將歷史文化保護傳承成效納入地方政府高質量發展考核評價體系。建立城市更新項目負面清單，嚴厲打擊破壞地形地貌、砍伐老樹、破壞傳統風貌等行為，依法依規追究相關責任人責任，確保文化資源在更新中得到有效保護與活化。

優化政策保障與動態調整。加大財政金融支持力度，統籌使用中央及地方各類城市更新、文化產業發展專項資金，并支持社會資本參與歷史街區微改造和文化產業園區運營。針對文化賦能類更新項目，探索實施土地混合使用、容積率獎勵、建筑用途彈性轉換等支持政策。建立政策動態評估機制，定期對文化賦能城市更新的政策實施效果進行第三方評估，根據長江流域經濟社會發展新趨勢和新問題，及時調整優化相關土地、財稅、人才政策，確保政策的精準性與實效性。

長江流域的城市更新，本質上是一場 “文化賦能、協同共生” 的實踐。從重慶的山地智慧到武漢的商貿活力，再到蘇州的江南精致，每座城市的探索都是長江文化的生動注腳。未來，唯有以文化為脈、以協同為要，才能讓長江流域的城市既留住 “鄉愁記憶”，又煥發 “時代活力”，真正實現“江河安瀾、文化永續、城市繁榮”的愿景。

本文來源：澎湃研究所。本文是《長江經濟帶城市協同發展能力指數（2025）》附錄內容的精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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