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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我拖著行李箱站在娘家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才意識到鎖已經換了。按響門鈴后,里面傳來踢踏的拖鞋聲,門開了,是弟媳王靜。
“喲,大姐回來了。”她穿著珊瑚絨睡衣,頭發隨意地挽著,臉上敷著面膜,只露出一雙打量的眼睛,“怎么不提前說一聲?”
“我發了信息的。”我拉著行李箱往里走,“媽呢?”
“媽去買年貨了。”王靜關上門,倚在玄關柜旁,“大姐,你這突然回來...住幾天啊?”
我的心沉了沉:“先過年,之后再說。”
客廳變了樣。我母親珍藏多年的青花瓷瓶不見了,換成了一幅俗氣的油畫;我父親留下的紅木茶幾上,堆滿了嬰兒的奶粉和尿不濕;沙發上扔著幾件男人的外套,不是弟弟的風格。
“爸呢?”我問。
“書房呢。”王靜說,“對了大姐,你房間現在改成兒童房了,寶寶住著呢。你晚上睡沙發吧,我給你拿被子。”
我愣住了,血液直往頭上涌:“我的房間?兒童房?”
“是啊,寶寶出生后沒地方,總不能一直跟我們睡吧。”王靜說得理所當然,“反正你也不常回來,空著也是空著。”
我推開她,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扇貼著褪色明星海報的門——那是我十六歲那年,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周杰倫海報——現在換成了卡通貼紙:一只咧著嘴笑的藍色大象。
推開門,我幾乎認不出這曾經是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房間。我的書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矮矮的塑料儲物柜;我的書桌變成了尿布臺;墻上我手繪的櫻花樹被涂成了淡藍色;而我的床——那張父親親手為我打的櫸木床,上面鋪著粉色的Hello Kitty床單——現在放著一張淡藍色的嬰兒床。
嬰兒床里,一個約莫一歲的孩子正在熟睡,小臉圓嘟嘟的。
我站在門口,渾身發抖。這不是傷心,是憤怒,是一種被徹底抹去的窒息感。
“大姐,你小點聲,寶寶睡覺呢。”王靜跟過來,壓低聲音說。
“我的東西呢?”我的聲音冷得像冰,“書柜、書桌、床,還有我所有東西?”
“收起來了,在儲物間呢。”王靜輕描淡寫地說,“有些實在沒用的...就處理了。你也知道,家里地方小,放不下那么多東西。”
“處理了?”我轉過身,盯著她,“誰給你的權利處理我的東西?”
“媽同意的啊。”王靜一臉無辜,“不然我哪敢動大姐的東西。”
這時,母親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看到我,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薇薇回來了?怎么不提前說...”
“我說了。”我打斷她,“媽,我的房間怎么回事?”
母親放下手里的東西,嘆了口氣:“薇薇,你看,寶寶出生了,總得有地方住。你又不常回來...”
“所以我的房間就可以隨便給別人?我的東西就可以隨便處理?”我的聲音在顫抖,“媽,這是我的家!至少曾經是!”
“現在也是啊。”母親走過來想拉我的手,“你永遠都是媽的女兒,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只是...情況特殊嘛。”
“什么特殊情況?我離婚了,無家可歸了,這算特殊情況嗎?”我甩開她的手,“如果今天我帶著孩子回來,你們讓孩子也睡沙發嗎?”
母親愣住了,王靜的臉色變了變,書房的門開了,父親走了出來。
“吵什么吵?”父親皺著眉,“大過年的,一回來就鬧。”
“爸,我的房間...”
“知道了知道了。”父親不耐煩地揮揮手,“不就是個房間嘛,讓給寶寶怎么了?你一個大人,跟孩子爭什么?”
“這不是爭不爭的問題!”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這是我的房間!我從小到大的房間!你們連問都不問我一聲,就把它拆了,把我所有的東西扔了!”
“那你想怎么樣?”父親提高了聲音,“拆都拆了,還能變回去不成?大過年的,非要鬧得全家不痛快?”
我看著他們——父親的不耐煩,母親的為難,弟媳的理所當然。在這個我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我突然成了一個外人,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
“好。”我點點頭,走進那個已經不屬于我的房間。
“大姐,你干什么?”王靜跟進來。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嬰兒床,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孩子。孩子哼了一聲,但沒有醒。我把孩子遞給王靜:“抱著。”
然后,我走到窗邊,開始拆那張淡藍色的嬰兒床。螺絲、欄桿、床板,我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拆著,就像當年父親教我組裝書架時那樣。
“你瘋了!”王靜尖叫起來,“這是寶寶的床!”
母親也沖進來:“薇薇!你干什么!”
父親在門口怒吼:“反了你了!給我住手!”
我沒有停。螺絲刀是我從工具箱里拿的,就在原來的位置。擰下最后一顆螺絲,嬰兒床散架了,變成一堆零件堆在地上。
“現在,”我直起身,看著他們,“去找我的床。”
“林薇!”父親氣得臉色發青,“你立刻給我停下!”
“爸,要么今天把我的床找回來裝好,要么我就睡地板。”我平靜地說,“但這個東西,”我踢了踢地上的嬰兒床零件,“不會再出現在我的房間里。”
王靜抱著孩子哭了起來:“媽!你看大姐!寶寶晚上睡哪兒啊!”
母親左右為難:“薇薇,你太過分了!寶寶還小...”
“我過分?”我笑了,笑出了眼淚,“我的房間被占了,我的東西被扔了,我回到家連張床都沒有,我過分?”
我走到儲物間,推開門。里面堆滿了雜物,在最深處,我看到了我的書柜,倒放在地上,上面壓著幾個紙箱。我一件件搬開那些雜物,灰塵飛揚,嗆得我直咳嗽。
“姐,你別這樣。”弟弟林濤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儲物間門口,一臉尷尬,“靜兒她不是故意的,我們以為你...”
“以為我不會回來了?”我轉頭看他,“以為我離婚了就沒地方去,所以更不需要留房間了?林濤,我是你姐。”
林濤低下頭:“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家里實在小...”
“小到放不下我一張床?”我繼續搬東西,“小到必須把我的存在全部抹去?”
終于,我看到了我的床板,靠在最里面的墻上。上面堆滿了舊報紙和廢紙箱。我開始往外搬,一塊塊床板,一根根欄桿。林濤猶豫了一下,過來幫忙。
“林濤!你敢!”王靜尖叫。
“閉嘴!”我第一次對王靜這么大聲,“這是我的家,我在找我的床。有意見,你們可以出去。”
王靜愣住了,母親也愣住了,父親氣得轉身回了書房。
一個小時后,在我的房間里,我的櫸木床重新立了起來。雖然床板上有些劃痕,雖然有些螺絲生銹了,但它還在,就像我的一部分還在。
我從儲物間找出我以前的床單被套,洗得發白了,但很干凈。鋪好床,我坐在床邊,環顧這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房間。
“大姐...”林濤站在門口,“對不起。”
我看著他:“對不起什么?”
“沒有經過你同意就動你的房間。”他低聲說,“靜兒說反正你也不回來,媽也同意了,我就...”
“你就默認了。”我替他說完,“林濤,如果今天是你離婚了,帶著孩子回來,發現自己的房間沒了,東西被扔了,你什么感受?”
他沉默了。
“我不是要跟寶寶爭什么。”我繼續說,“如果你們提前問我,跟我商量,我說不定會主動讓出房間。但你們沒有。你們直接抹掉了我,好像我這個人不存在一樣。這才是最傷人的。”
林濤點點頭:“我知道了。姐,你晚上先睡這兒,寶寶跟我們一起睡。”
“不用。”我說,“嬰兒床我會重新裝起來,放你們房間。但我的房間,必須是我的房間。如果以后我需要長住,我們再商量怎么安排。”
王靜在客廳里哭,母親在勸她。我走出房間,對她說:“王靜,我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針對寶寶。我只是要我的房間,要我在這個家基本的存在感。如果你理解不了,那是你的問題。”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重新組裝好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窗外的月亮很亮,灑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我想起十八歲那年,我躺在這張床上,憧憬著未來的愛情和婚姻;想起二十二歲出嫁那天,母親在這張床邊為我梳頭,說“受了委屈就回來”。
現在我真的回來了,卻發現“回來”的路已經不通了。
半夜,我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薇薇,睡了嗎?”是母親的聲音。
“沒。”
母親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牛奶。她坐在床邊,把牛奶遞給我。
“今天的事...媽對不起你。”她低聲說,“媽沒考慮你的感受。”
我接過牛奶,沒說話。
“你弟結婚后,家里確實變了。”母親嘆了口氣,“王靜是個強勢的,你弟又怕老婆。媽老了,不想家里鬧矛盾,就什么都順著她。”
“所以就連我的房間也可以順著她?”我問。
“媽錯了。”母親握住我的手,“媽只是想著,你嫁出去了,有自己的家,這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沒想到你會離婚,沒想到你會回來長住...”
“媽,就算我不回來長住,這也是我的房間。”我看著她的眼睛,“這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根,是我的來處。如果連來處都沒有了,我去哪里?”
母親的眼圈紅了:“薇薇,離婚...很苦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苦,但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當我需要家的時候,發現家已經沒有了。”
“有!怎么會沒有!”母親急忙說,“這里永遠是你的家!”
“那我的房間呢?”我問,“如果今天我沒有堅持,明天我的房間就會永遠消失。然后呢?我在這個家里,連放牙刷的地方都沒有,還叫什么家?”
母親無言以對。
“媽,我不是要跟弟弟爭寵,也不是要跟王靜作對。”我輕聲說,“我只是要一個最基本的尊重和位置。如果連娘家都容不下我,這個世界就真的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母親抱住我,哭了:“對不起,薇薇,對不起...媽糊涂了...”
那一夜,我和母親說了很多。關于失敗的婚姻,關于三十四歲重新開始的恐懼,關于在這個世界上尋找自己位置的艱難。
母親告訴我,王靜之所以這么強勢,是因為她從小父母離異,缺乏安全感,所以拼命想要掌控一切。而弟弟因為愛她,處處忍讓。
“但忍讓不應該以犧牲別人為代價。”我說,“媽,家不是誰的聲音大就聽誰的,家是每個人都應該有位置的地方。”
第二天是除夕。一大早,我就起床開始準備年夜飯。王靜出奇地安靜,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后也進來幫忙。
“大姐,昨天的事...對不起。”她切著菜,突然說。
我點點頭:“過去了。”
“我不是故意要占你的房間,只是...只是覺得反正空著...”她頓了頓,“我從小就沒有自己的房間,一直睡客廳沙發。所以可能不太理解你對房間的感情。”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現在理解了?”
“有點。”她低聲說,“昨晚林濤跟我說了很多你們小時候的事,說這個房間對你多重要。”
“不僅是房間,是所有那些被扔掉的東西。”我說,“那是我二十多年的記憶,是我的青春。你們扔掉的不只是舊物,是我的一部分。”
王靜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她說:“有些東西還在,我收在陽臺的箱子里,沒扔。我去拿。”
她真的拿來了一個紙箱,里面是我高中時的日記、大學時的照片、初戀送的手鏈,還有父親給我做的一個小木馬。
“這些...我覺得可能有紀念意義,就沒扔。”她有些不好意思,“其他的...書和衣服,真的放不下,我捐給社區了。”
我看著那些舊物,鼻子發酸:“謝謝。”
“該說謝謝的是我。”王靜說,“你昨天雖然兇,但沒真的傷害寶寶。而且...”她猶豫了一下,“你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家不是誰占據了就是誰的,家是大家共同的空間。”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貼春聯、包餃子。父親雖然還是板著臉,但也沒再說什么。弟弟明顯松了口氣,活躍了許多。
年夜飯桌上,父親突然舉起杯:“這一年,家里發生了很多事。薇薇回來了,是好事。家永遠是你的家,房間永遠是你的房間。來,新年快樂。”
我舉起杯,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飯后,我主動提出:“爸,媽,過了年我想租個房子搬出去。”
“為什么?”母親急了,“不是說好了在家住嗎?”
“住是要住的,但不能長住。”我看著他們,“我需要自己的空間,重新開始。而且,寶寶也需要兒童房。我周末會回來,這里永遠是我的娘家,但我也要建立自己的生活。”
王靜想說什么,我擺擺手:“我不是賭氣,是認真考慮過的。三十四歲,離婚,但我還有工作,有能力養活自己。我要開始新生活,而不是退回到舊生活。”
父親點點頭:“也好。有需要幫忙的,就說。”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房間保住了,但更重要的是,我在這個家的位置也保住了。不是通過妥協,而是通過堅持;不是通過討好,而是通過劃清界限。
深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這個春節,我沒有得到溫柔的安慰,沒有找到逃避的港灣,但我得到了更重要的東西——對自己權利的覺醒,和重建生活的勇氣。
那張被我拆掉又重裝的床,不僅是一個睡覺的地方,更是一個宣言:即使離婚,即使失敗,即使全世界都以為你該退讓,你也有權利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來處,守住那個說“不”的底氣。
窗外的夜空偶爾被煙花照亮,短暫而絢爛。我知道,人生也是如此,有黑暗,有光亮,有失去,有重建。而那張床,和那個學會為自己抗爭的女人,已經準備好迎接所有未知的明天。
因為有些東西,拆了可以重裝;有些人,跌倒了可以再起;而有些權利,一旦爭取到,就再也不會放手。這,就是我的新年,我的開始。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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