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體外篩選(In Vitro)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我們似乎已經能通過高通量篩選預測化合物的代謝通路與跨膜能力。然而,藥物進入臨床前的“終極拷問”依然繞不開動物模型。原因很簡單:人體是一個大分子、器官與組織交織的復雜動力學系統,沒有任何一種芯片或軟件能完美模擬這種“生命整體性”。
一、疾病模型的多元來源
現代生物醫藥研發中,動物模型的獲取不再僅依靠“撞大運”,而是進入了精準定制時代。
天然的饋贈:自發突變與選育
歷史上有許多偉大的發現源于對自然界“異類”的捕捉。例如著名的肥胖模型LepOb/Ob小鼠,早在1950年就被發現存在瘦素缺陷。這類模型(如SHR高血壓大鼠、NOD糖尿病小鼠)雖未經過人工基因雕琢,卻因其高度模擬人類病癥而成為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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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剪刀:基因工程技術
進入20世紀后期,轉基因與基因敲除技術讓我們擁有了“創造”疾病的能力。典型的如SOD1G93A轉基因小鼠,它通過過表達人體突變基因,為肌萎縮側索硬化(ALS)這種神經退行性疾病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研究窗口。
外部介入:藥理、手術與環境誘導
化學手段:如利用MPTP誘導靈長類產生帕金森病癥狀。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誘導具有顯著的物種差異,MPTP對大鼠幾乎無效。
物理干預:通過結扎血管模擬腦卒中后的缺血損傷,或通過熱板實驗評估痛覺。
行為重構:如抗抑郁研究中著名的Porsolt強迫游泳測試,利用極端環境下動物的“絕望感”來評價藥物效能。
二、動物模型的有效性
對于藥物研發者而言,動物模型的“出生證明”(來源)遠沒有其“工作表現”(有效性)重要。一個無法預測人類臨床響應的模型,無論其科學原理多么玄妙,在工業界都毫無意義。一般而言,動物模型可以根據其復制人體疾病條件的能力分為三類,即同源動物模型、同構動物模型和預測性動物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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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源動物模型
同源模型追求的是病因、病理過程及藥物響應與人類的全方位對等。這在感染性疾病領域相對容易實現,例如細菌感染模型,細菌在動物體內的增殖和對抗生素的反應與人類具有高度的進化一致性 。但在精神疾病或慢性退行性疾病中,由于人類大腦的獨特性或多病因交叉,同源模型幾乎是一種“不可能完成的任務”。NOD小鼠作為1型糖尿病的同源模型,雖然展示了免疫系統的相似性,但在向臨床轉化時仍需考慮物種間細胞因子的細微差別。
2. 同構動物模型
同構模型專注于“外觀”的相似。它可能不具備與人類相同的發病機制,但其產生的癥狀及對特定治療的反應是相似的。
?關節炎的模擬:通過向動物關節注射碘乙酸鈉,可在2-4個月內誘發出類似于骨關節炎的軟骨退化和疼痛癥狀。雖然人類骨關節炎的誘因極少是“碘乙酸鈉”,但該模型在測試抗炎藥或軟骨保護劑時展現了極好的“表面有效性”。
?心血管重構:通過快速心臟起搏誘發的犬房顫模型,模擬了心臟的電重構過程。雖然這種房顫是人工“起搏”出來的,但其導致的離子通道改變與人體房顫極度相似,因此成為抗心律失常藥物評價的核心平臺 。
3. 預測性動物模型
這是在機制尚不明朗時最實用的模型。預測性有效性意味著模型對藥物的反應能有效預示人類患者的反應。
?抗抑郁藥的“游泳測試”:我們無法直接詢問小鼠是否感到“抑郁”,但在Porsolt強迫游泳測試中,能延長小鼠掙扎時間的化合物,往往在臨床上具有抗抑郁效能。盡管小鼠的“放棄掙扎”是否等同于人類的“絕望”在學術界仍有爭議,但其作為篩選工具的成功是不言而喻的。
?精神分裂癥的藥物誘導:由于無法模擬幻覺或妄想,科學家利用能誘發精神分裂樣行為的藥物來構建預測性模型,評估抗精神病藥物的潛力。
三、動物物種的選擇戰略:平衡相關性與可操作性
在體內實驗的決策樹上,物種選擇往往決定了實驗的成敗。研發者必須在“生物相關性”與“實驗成本、通量、倫理性”之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1. 種屬相關性與靶點兼容
體內藥效實驗(PoC)的本質是驗證藥物能否作用于目標靶點并產生下游效應。如果所選物種的靶點蛋白結構或信號通路與人類差異過大,即便產生藥效,也可能只是“美麗的誤會”。
?大分子生物藥的種屬障礙:對于單克隆抗體等生物藥,其結合的受體往往具有極強的種屬特異性。例如,某些針對人類特定受體的抗體可能根本不結合小鼠的同源蛋白。在這種情況下,必須使用非人靈長類(NHP)或經過人源化修飾的轉基因小鼠,否則實驗將完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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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藥代動力學(PK)的同步化邏輯
物種選擇的另一條暗線是代謝動力學。藥物在不同物種體內的清除率、半衰期和代謝產物可能天差地別。
劑量的跨物種轉換困境:在大鼠中確定的有效血藥濃度,在小鼠體內可能由于代謝過快而永遠無法達到,或者因為代謝產物的毒性而導致失敗。因此,藥物研發基本準則要求:藥效學研究(PD)必須與藥代動力學(PK)研究在同一物種中并行開展。如果不能在大鼠身上實現預期的穩態濃度,那么在大鼠身上進行藥效測試就是浪費資源。
3. 從嚙齒類到靈長類的倫理與經濟天平
?小鼠(Mice)的主導地位:憑借短孕期、高繁殖力和相對低廉的維持費用,小鼠承擔了約95%的早期體內測試。其豐富的遺傳背景庫(近交系、遠交系、突變系)使得我們可以定制化地選擇最敏感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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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長類(NHP)的最后防線:靈長類動物雖是最接近人類的生物,但其成本、倫理限制及對原料藥的需求量(mg/kg 劑量在幾十公斤動物身上的總消耗)使其通常僅在關鍵的毒理實驗或無其他替代方案時才被使用。
四、如何確定動物數量?
確定實驗所需的動物樣本量并非簡單的經驗主義選擇,而是一場關乎統計嚴謹性與倫理克制的深度博弈。在體內實驗中,動物模型產生的“信號”往往伴隨著復雜的生物學噪聲,若樣本量不足,真實的效應極易被淹沒;而樣本過載則會造成資源的巨大浪費并違背動物福利的初衷。
?信噪比法則:如果藥物產生的生理響應(信號)非常強,且模型背景波動的誤差(噪聲)極小,所需的動物數量就少。
?統計學意義:信號必須跨越誤差范圍的門檻。為了避免資源浪費或因樣本量不足導致的假陰性,研發團隊通常會利用統計學模型進行預先測算,確保結果具有科研說服力 。
結語
體內動物模型并非完美,它們只是人類通往真理的橋梁。一個高明的研發者,絕不會盲目迷信模型,而是會深刻理解各物種的局限性,在“表面有效性”與“預測有效性”之間找到最符合臨床真實情況的平衡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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