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抗生素是我們抵御細菌感染的重要武器。然而,這些微小的分子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進入江河湖海,并對水生生態系統造成深遠影響。最新研究發現,即使是極低劑量的抗生素,也可能誘發水生生物出現“低濃度刺激、高濃度抑制”的雙相劑量-響應關系,即“毒物興奮效應”。這一發現正在重塑我們對水環境中抗生素生態風險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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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 看不見的水中“調味劑”
我們在醫院、農場和家庭中使用的抗生素,其微量殘留物可能通過農業徑流、污水處理廠排放或垃圾滲濾液等途徑進入各種水體。研究表明,中國環境中殘留的獸用抗生素中,超過40%最終進入水環境。傳統觀點認為,化學物質對生物的影響遵循“劑量決定毒性”的原則—劑量越高,毒性越強。然而,自然界的復雜性遠超我們的想象。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包括抗生素在內的許多污染物在低濃度下反而能刺激生物生長,而在高濃度下則表現出抑制作用。這種現象類似于少量咖啡因能讓人精神振奮,而過量則會引起不適。它并非偶然,而是生物在輕度環境壓力下產生的適應性補償反應。
2. 毒物興奮效應是福還是禍?
表面上看,毒物興奮效應似乎是一種“有益刺激”,但其實暗藏風險。低水平污染物可能增強病原體的毒力、促進耐藥性形成,甚至刺激藻毒素的產生,從而引發有害藻華。對于抗生素而言,低濃度誘發的刺激效應被認為是細菌獲得耐藥性的重要機制之一。一些學者形象地將其稱為“幽靈威脅”。盡管全球對水環境中抗生素危害的關注不斷上升,但目前大多數生態風險評估體系仍未將毒物興奮效應納入考量,其技術挑戰在于:如何準確識別劑量-響應曲線的拐點?如何界定毒物興奮效應的風險閾值?又如何建立穩健的統計模型來量化這些閾值?
3. 揭開抗生素毒物興奮效應的面紗
為填補這一研究空白,我們團隊構建了一個龐大的數據集,涵蓋57種抗生素對72種水生物種的3149個劑量-響應數據,涉及藻類、甲殼類、輪蟲、雙殼類和魚類等代表性生物類群。研究結果顯示,抗生素誘導的標準化刺激效應幅度遵循三參數對數正態分布,表明大多數刺激效應較為溫和。借助可解釋人工智能分析,我們發現實驗物種是影響刺激幅度差異的主要因素,揭示了不同物種間適應性的顯著差異。值得警惕的是,在全球水體中記錄的89612條抗生素濃度數據中,約8%的濃度已達到能夠誘發毒物興奮效應的最低劑量。這意味著,在某些抗生素污染的熱點區域,毒物興奮效應可能已經真實發生。
4. 從科學發現到風險評估的創新
傳統的生態風險評估通常以預測無效應濃度(PNEC)作為安全閾值,但這一指標無法識別低劑量區間的毒物興奮效應。為此,我們采用同種累積概率分布模型,分別擬合刺激、抑制及毒性效應濃度與物種響應比例,并引入兩個新的閾值指標,即預測無刺激濃度(PNSC):低于該濃度時,不會產生刺激效應;預測無抑制濃度(PNIC):低于該濃度時,不會造成顯著抑制效應。這兩個新閾值與傳統的PNEC形成互補,共同構建了一個涵蓋完整劑量-響應關系、具有明確環境管理意義的多閾值風險識別框架。其中:接近PNSC的濃度可作為潛在生態風險的早期預警;超過PNIC則提示需要采取干預措施;而PNEC仍作為監管基準,用于識別不可忽視的風險。案例分析顯示,磺胺甲惡唑、紅霉素、環丙沙星和諾氟沙星等常見抗生素的興奮效應區間與傳統PNEC存在重疊,這意味著即使在“安全范圍”內,抗生素仍可能帶來生態風險。全球風險評估結果表明,盡管多數水體中抗生素濃度低于PNEC,但在大部分地區已超過PNSC和PNIC。
5. 從預警到行動
將毒物興奮效應納入生態風險評估,不僅是科學研究的進步,也對生態保護策略具有直接意義。它有助于我們更早識別低濃度抗生素污染的潛在風險,實現主動防控與前瞻性管理。在人類健康、動物健康與環境健康高度相關的背景下,理解并應對低劑量抗生素的毒物興奮效應,是實現“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的重要一步。在那片看不見的水下世界中,微量的抗生素正悄然改寫著生態故事,而科學與政策的協同,正是讓我們看清這些故事并采取正確行動的關鍵。
作 者:孫濤 博士 中國科學院煙臺海岸帶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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