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十月下旬,江西遂川縣的山風帶著寒意一路刮進村落,家家戶戶悄悄掩上柴門。是夜,土豪肖家璧的人馬提著火把沖進張家院落,利刃翻飛,只有年僅十七歲的少年陳正人死死護著母親,最終還是沒能擋住那把滴血的殺豬刀。母親張龍秀的慘叫在夜色中戛然而止,這一幕,像烙鐵一樣印在少年心里,十二年后仍在灼燒。
抗戰結束,解放戰爭全面爆發。陳正人隨東野主力轉戰關外,雪地行軍、挺進長白,他頑強又沉默。戰友偶爾提起故鄉,他就笑笑,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埋著怎樣的仇火。直到1949年春,他隨部隊返京述職,第一次走進香山雙清別墅的會議室,見到了久聞其名的毛澤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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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仗打到長江邊了,江西也快解放。”陳正人站得筆直,聲音發緊。毛澤東點點頭,突然問:“你對遂川那條‘惡狗’可還記得?”一句話,直搗陳正人心底最痛的地方。他不由自主攥緊拳:“當然記得,他欠我母親一條命。”毛澤東目光沉穩:“給你一個團,要活的。”短短八個字,既是一份信任,也是千鈞重托。
這條“惡狗”正是被井岡山父老罵作“閻羅王”的肖家璧。此人1887年生,出身地方豪紳,青年時代混跡南昌法政、江西農業專門學校,卻只留下打架斗毆的惡名。借著家族勢力,他先當保衛團團總,又爬上“清鄉委員會”頭目位置,槍多、人多、銀子多,逞兇十余縣,無人敢言半句“不”字。
井岡山斗爭初起時,肖家璧已在遂川扎下根。他自知正規軍抽不出手來收拾自己,便主動充當反動派鷹犬。1927—1929年間,他三次偷襲紅軍,最兇狠的一次發生在10月23日的湘贛邊——那一夜大霧四起,毛澤東率七百余人行軍至大汾鄉,忽聞槍聲四起,隊列被截成兩段。紅軍甫一駐山,就被肖家璧五百人從側翼砍來。這一仗,紅軍雖迅速突圍,卻首次領教了這支土匪的狠辣。
“石頭要過刀,人要換種。”這是肖家璧對井岡山根據地百姓喊出的口號。每一次國民黨“圍剿”過后,他都跟在后面補刀。陳正人的母親張龍秀,就是那波血雨中的犧牲者;同村赤衛隊長王次楱的母親郭永秀,更慘遭剝皮入灰。井岡山上,屋舍成灰,溪水成紅。保守統計,死于肖家璧屠刀下的軍民超過兩千五百人,從此“閻羅王”之名不脛而走。
時間來到1949年夏。第二、第四野戰軍連下武昌、南昌,南昌解放的消息猶如悶雷震碎山城夜空。生于遂川的陳正人被任命為江西軍區政委,他在北平領命南下,誓言要替母復仇。肖家璧卻早已得到風聲,在蔣介石下野、李宗仁茍延殘喘之際,他捧回一紙“井岡綏靖區遂北反共第一縱隊少將司令”任命狀,與殘部遁入遂川、寧岡交界的大山深處。
9月18日,贛西南軍區四十八軍一四二師四二五團在團長王星帶領下進入遂川,行動命令只有一行紅字:“活捉肖家璧。”全團先用半個月時間發動群眾,每到一村,先開會,講“閻羅王”當年的血賬,鄉親們紅著眼眶,紛紛畫圖指路。軍民情緒空前高漲,搜索網越撒越密。
9月27日清晨,濃霧剛散,湖坑山谷里傳出細碎的草葉聲。一名戰士在巡線時瞥見草叢里有人影匍匐,低聲喝問。“別開槍,我、我有話說——”跟著黑影的喘息,半截槍口先伸了出來。等到十幾名戰士沖上去,發現果然是那張老得斑駁、卻仍陰鷙的面孔,正是肖家璧。他身邊只剩兩名心腹,早已彈盡糧絕。綁縛之際,他喃喃自語:“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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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雪花般飛往北平。毛澤東聞訊,沉默良久,只說一句:“善待俘虜,依法處置。”十月,江西省軍區將此人關押在贛州,反復訊問其罪行。舊案一條條翻出:大汾埋伏、茅坪放火、活剮婦孺……卷宗摞成小山,字字血淚。面對鐵證,他仍辯稱“為保鄉土”。審判庭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站出來指認:“你把我丈夫拖去活埋,如今我連塊墳頭都找不到!”哽咽聲壓過了秋風。
1949年11月11日,遂川中學操場上聚集四萬余群眾。木臺子上,分外眼熟的紅綢緞橫幅只寫兩行大字:“公審殺人惡霸肖家璧”。軍樂停下,宣判聲起:“判處死刑,立即執行!”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有老人顫抖著手舉起早年紅纓槍,也有人抹著淚高喊:“給張大娘報仇了!”子彈貫穿“閻羅王”的胸膛,他的身子僵直倒下,塵土揚起一點白霧,那是他欠下的血債的終章。
值得一提的是,行刑的那天,陳正人并不在場。他正在南昌統籌剿匪收尾工作。有人問起,他只是擺手:“賬,是人民算的,咱當兵的只是執法。”其實他寫在日記里的那句話更能說明心境:“母親有靈,當知兒志。”
戰火漸息,江西全境歸于安定。井岡山老區很快成立了烈屬優撫委員會,為當年的死難者建碑、補辦犧牲證書,失散多年的人陸續歸隊。老紅軍王次楱回鄉,面對空地上新豎的墓碑,久久無言,只在碑旁插上一枝從延安帶回的黃土地,用方言低聲說:“娘,咱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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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人此后多年,先后擔任江西省委書記、甘肅省委書記。對外,他是行政首長;對內,他始終記得軍區首長那句叮囑——“活捉”。這八個字像一道無形規矩,讓他在整治土匪、肅清反動武裝時,始終堅持依法懲治,對百姓多一分溫情,對敵犯少一分私怨。他懂得,個人的仇恨要服從人民的利益,勝利之所以可貴,就在于它屬于千千萬萬普通人的笑與淚。
戰爭年代的血火故事,常常被時間的塵埃遮掩。可在井岡山的山風里,老人們依舊會回憶起那個秋日:夜色當空,四萬多雙眼睛盯著檻車里的老人,槍聲轟然而響,回聲在峽谷里滾動了許久。那是井岡百姓清算舊恨的瞬間,也是一段歷史自我修復的節點。沒有誰能永遠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惡貫滿盈者,終有清算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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