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時,吱呀一聲,像是推開了時間的門縫。門口趴著的黃狗抬起頭,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又懶懶地趴了回去。它認得我,或者說,它認得每一個稀罕的訪客。院子里,十幾只土雞在初冬薄薄的陽光下踱步,羽毛上沾著草屑,咕咕地啄食著什么。這就是我記憶里熱騰騰的老家——此刻,靜得能聽見陽光灑在枯草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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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爹從堂屋的暗影里挪出來,腰彎得像屋后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他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皺紋堆疊的臉上才緩緩漾開一點笑模樣。“是二丫頭回來了。”聲音沙啞,像被這屋子里的煙火熏了七十年。屋里果然生著火盆,那個我記事起就有的、被煙火熏得烏黑的鐵盆子,炭火暗紅,煙氣絲絲縷縷地纏上房梁。這煙味,混雜著陳年老屋的土腥氣、腌菜的酸咸味,還有老人身上那種淡淡的、類似舊書本的氣息,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三十年前。
那時候,這個村子是會喘氣的。清晨是擔水扁擔的吱呀聲和女人們浣衣的棒槌聲;晌午是各家門前的吆喝,孩子們光著腳丫從這家竄到那家;傍晚,炊煙從每一個煙囪里筆直地升起,空氣里彌漫著柴火飯的香。三姨家、我家、六爹家,門對門,院連院。夏天的夜晚,幾張竹床拼在打谷場上,大人們搖著蒲扇,聊著莊稼和收成,我們孩子就在星空下追逐螢火蟲,直到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拎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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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村子像是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我開車進來時,看見許多熟悉的門戶:村東頭原先住著木匠劉爺爺家,院墻塌了一半,門上的鎖銹成了一坨紅褐色的疙瘩;前院愛說媒的王婆婆家,瓦片碎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椽子。路還是那條坑洼的土路,只是兩旁再沒有扎堆下棋的老漢,也沒有追逐嬉鬧的孩童。只有幾只羽毛鮮亮的公雞,昂首挺胸地踱步,宣示著這里尚存一絲活氣。它們,還有六爹院里那些雞鴨,倒成了村子最精神的主人。
六爹往火盆里添了塊炭,火星噼啪一濺。“你四爹,去前村打牌了,幾個老骨頭,湊一塊兒磨手指頭。”他慢慢說著,像在敘述一件極遙遠的事,“你堂姐在上海,去年生了老二,忙哩……你堂弟,在深圳,說今年項目緊,不回了。”火光照著他古銅色的臉,那些深深的皺紋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他告訴我,養的兩頭豬賣了,五千塊錢,這就是他和四爹兩個人一年的進項。地種不動了,就租了出去,一年換幾袋口糧。還有那幾十只雞、十幾只鵝,“拿到鎮上,人家嫌不是飼料催的,長得慢,賣不起價,索性自己留著,下蛋,吃不完就腌上。”
他說這些時,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說別人家的事。可我聽著,心里卻像被那火盆里的熱灰燙了一下。五千塊,在城里,不過是一頓像樣的宴請,一件品牌的衣裳。在這里,卻是兩個老人365個日升月落的柴米油鹽,是抵御風寒的炭火,是可能突然來訪的病痛的全部倚仗。他們就像這老屋,外表看著還立著,內里的椽梁,已被歲月和孤獨悄悄蛀蝕。
我走到院子里,想透口氣。寒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舉目望去,這個生我養我的村莊,在冬日的蒼穹下,顯得那么小,那么低矮,那么沉默。那些空蕩蕩的房屋,像是被掏空了內臟的巨獸骨架。我忽然想起一個詞:守村人。舊時傳說,每個村子都有這么一個老人,他記得所有的根脈,所有的掌故,他守著祠堂,守著風水,守著這個村莊最后的魂。我的六爹和四爹,他們守著的,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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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著的,或許是一份不愿割舍的熟悉。灶臺的火怎么燒才旺,院子里哪塊地朝陽適合曬醬,老槐樹第幾根枝椏上的鳥窩今年又孵了小鳥……這些構成了他們全部世界的、細密而堅韌的經緯。守著的,也是一份無言的等待。等待兒女某個突然的電話,等待過年時也許響起的車喇叭聲,等待像我今天這樣,偶然闖入的、帶著外面世界氣息的探望。這等待,讓那五千塊錢的收入,讓那日復一日的雞鳴狗吠,都有了沉甸甸的、類似信仰般的意義。
離開時,六爹執意送到門口。他佝僂的身影嵌在古老的門框里,背后是煙氣繚繞的堂屋深影。那只黃狗跟出來,蹭了蹭我的褲腳。車子發動,緩緩駛出村莊。后視鏡里,六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和那片灰蒙蒙的屋舍、和那縷依然裊裊的炊煙,融為一體。村莊重新被巨大的寂靜吞沒。
它不是死了。它只是太老了,老得只剩下回憶的骨骼,和幾位不肯離去的、忠誠的守靈人。那偶爾響起的雞鳴犬吠,是它沉睡中,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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