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精神病”成為一門生意

文 | 難得君

精神疾病的診斷，向來是醫學中一塊特殊的領域。

它不像骨折可以通過X光片確認，也不像高血壓有個明確的數值標準。

更多時候，它依賴醫生的經驗判斷和患者的主觀陳述。這本該是一門需要極度審慎與仁慈的學科，卻不想，在一些地方，它被異化成了一門精準算計的“生意”。

前不久，《新京報》的一篇調查報道，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千層浪。

曾揭露“油罐車運輸食用油”黑幕的記者韓福濤，這次以護工身份，臥底進入湖北襄陽、宜昌的多家精神病院。

他看到的，不是救死扶傷的圣潔之地，而是一個個被精心設計的、以“人”為籌碼的醫保套利工廠。

報道里的細節，讀來讓人脊背發涼。

在襄陽，居然有二十多家精神病院扎堆經營。

競爭激烈到催生了一個特殊的崗位，“市場專員”。他們的工作不是研究醫療技術，而是下鄉“拉客”。

走村串巷，專找那些孤寡老人、經濟困難者，許下“免費住院、管吃管住”的承諾，有時候甚至只收200元“門檻費”，就能把人“請”進醫院。

精神病院，什么時候開始需要如此主動地“招攬生意”了？

答案藏在醫保報銷的單據里。

一個被“收治”進來的人，無論他是真有點精神困擾，還是只是好喝兩口酒，抑或是純粹想找個地方吃飯睡覺，都會被統一“診斷”為某種精神障礙。

然后，醫院便開始“制造”病歷。每天130元左右的醫保資金，就是靠這些虛構的診療項目，心理治療、行為矯正、顱磁治療，套取出來的。

一家規模中等的精神病院，一年靠此手法，竟能套取醫保資金高達五六百萬元。

于是，醫院里出現了一道荒誕的風景：真正的精神病人反而是少數，更多的是被“市場部”拉來的正常老人。

床位緊張到塞滿走廊，因為每多一個人頭，就多一棵“搖錢樹”。甚至，為了湊數，醫院的保安、護工也被登記在冊，成了“住院患者”。

白天他們維持秩序、照料病人，晚上在醫保系統里，他們就成了需要被治療的病患。

而那些不幸真正患病的人，在這里也得不到應有的治療。

他們每天被喂服一些無關痛癢的藥丸，治療則基本為零。

更殘酷的是，當他們病情好轉、理應出院時，醫院會千方百計設置障礙，因為“出院”意味著搖錢樹倒了。

有護工對病人拳打腳踢，有病人被長時間綁在床上，甚至有康復者被當作免費勞動力，承擔醫院的雜役。

報道中提到，僅宜昌一家醫院，五年內就有十余名患者在院死亡，其中一人因不堪忍受長期囚禁般的生活而選擇自殺。

能把人逼到如此地步，這哪里是醫院，分明是披著白色外衣的牢籠。

事情曝光后，襄陽當地反應迅速，立刻成立了工作專班，宣布“起底式排查”。

這種態度值得肯定。但人們心中盤旋的疑問，卻難以消散：如此規模化、套路化的操作，在當地絕非一日之功。

當“免費住院”成為鄉間人盡皆知的“福利”，當“入院容易出院難”成為病患家屬的普遍抱怨，那些負有直接監管職責的部門，醫保局的定期抽查，為何沒能早早發現這幾十只巨大的“老鼠”？

每周四的檢查，為何演變成了心照不宣的“貓鼠游戲”，讓醫院能提前備好假臺賬、藏好假病人，從容過關？

這背后的邏輯其實冰冷而簡單。

精神疾病的診斷邊界模糊，給了居心叵測者巨大的操作空間。一紙診斷書，就能輕易地將一個正常人打入“另冊”，剝奪其自由與尊嚴。

而當這套話語體系與醫保基金這個“富礦”結合，被貪婪的人所掌控時，悲劇便必然發生。

那些被困在醫院里的無辜者，申訴無門，因為在一個被預設為“精神病”的語境里，他們所有的辯白都會被當作“病癥”的表現。這才是最令人絕望的“囚徒困境”。

襄陽的現象，或許只是冰山一角。

近年來，從重慶到四川，類似的精神病院騙保案時常見諸報端。手法大同小異：下鄉拉人、虛構診療、偽造病歷。

它們暴露出的，是基層醫保基金監管的脆弱環節，也是醫療產業化過程中，部分機構道德底線的徹底淪喪。

我們必須要問：醫保基金是什么？

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也不是取之不盡的金庫。它是我們每一個在職員工按月從工資中扣繳的血汗錢，是無數老人從養老金中擠出的保命錢，是托起的民生保障網。

2024年，各級財政對居民醫保的補助就高達約1.1萬億元。

而這些蛀蟲，他們竊取的，正是這匯聚了億萬人希望與托付的“救命錢”。

他們每騙走一筆，基金的池子就少一份保障，可能就意味著一種救命藥被調出目錄，一個重病家庭被迫放棄治療。他們是在吸食社會的血液，啃噬公共利益的根基。

對這樣的行為，再嚴厲的懲處都不為過。不僅要追回贓款，更要讓主謀者付出沉重的法律代價，罰到傾家蕩產，判處足以震懾后來者的刑期。

更要徹查監管的失職，追問是否存在利益輸送的黑色鏈條。

唯有如此，才能告慰那些被無辜囚禁的日夜，才能挽回公眾對醫療系統與醫保制度的信任。

寫完這些沉重的文字，心中堵得發慌。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陽光之下總有陰影。感謝那些像韓福濤一樣，愿意潛入陰影、揭開傷疤的調查記者。

他們冒著風險，忍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心理壓力，只為讓真相大白于天下，讓不公得以糾正。他們的每一次出發，都不是為了制造對立，而是為了喚醒守護美好的力量。

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們能做的，除了憤怒與呼吁，或許就是多一份關注，多一次理性的傳播。讓陽光更多地照進來，陰影才會無處藏身。我們共同繳納、共同擁有的醫保基金，需要我們共同來監督與守護。這不僅僅是為了追回被竊取的錢財，更是為了守護我們每個人未來某一天，那一份或許能救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