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從西北師大畢業。
作為農民家庭出身的學生,沒有過硬的社會關系,只能服從國家統一分配:回到家鄉當老師。但1992年的大學畢業生,頭上還頂著“天之驕子”的光環,回到民勤這樣一個偏遠落后的地方當老師,確實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再加上許多同班同學因為有關系有門路,到了心儀的地方和單位,更加劇了我的失落和不甘心。所以,檔案、畢業證、學位證、報到證到了武威后,我還抱有幻想:能留在武威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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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到教育局詢問大中專畢業生工作分配的事情,局長盯著報紙面無表情地說:“縣城三雷羊路大壩薛百一個不留,全部分到離城五公里以外的鄉鎮學校。”此時,我的失落失望達到了頂點,很有些不知路在何方的迷惘。轉頭要走時,又問了一句:“師大畢業的呢?”局長一下子抬起了頭,笑容滿面地問:“你師大畢業的?”得到肯定答復后,局長站了起來,又讓座,又倒水,熱情地說:“師大畢業的,一四中你挑哪兒,就去哪兒。你同學中有想來的,我們也非常歡迎,也可以挑學校。”
局長前后態度的轉變,是我在猶豫之中留在民勤的因素之一。
最終,我被分配到了一中。同時期回民勤的上百個大中專畢業生中,我是唯一留在縣城,唯一進入民勤一中的。鄉鄰的羨慕、父母的自豪影響了我,稍微滿足了下我的虛榮心,多少減少了我的失落。
1992年的一中校園,樓房很少,大多是平房。最亮眼的幾處,一是兩個朱紅的直徑大約五六十公分的木柱,應該是文廟的遺存,正對著校門,立在會議室門旁,柱子上方掛著標語,寫著“一切新東西都是經過努力創造出來的”,在那個時代,這樣的標語,是很勵志的。二是對聯,校門、會議室、教學樓、實驗室、圖書館,只要有大門的地方,都有對聯,字數有多有少,但對仗工整,字體遒勁,引人駐足玩味。三是西馬路兩旁高大筆直的白楊,大大的葉子,在風中嘩嘩地響,生機勃勃。四是木質的天橋,因為年代久遠,踏上去吱嘎作響,它將整個校園隔成了教學區和操場食堂兩部分。我報到時,正是夏末秋初,風從天橋巷東西穿堂而過,格外清爽。“當時只道是尋常”,而今,當時看似平常的東西,已經成為一種人割舍不下的情懷。
教工宿舍有兩處,一處是西馬路邊的“圓門門”(因為院門是月亮門,故稱),一處是東馬路邊的“東坑坑”(因為地勢低洼,故稱),都是老舊的平房。我住在“東坑坑”。宿舍的偏西,有棵高大的老槐,宿舍的正南,是旱廁。每年四月,老槐樹花開燦爛,香氣彌漫;每到刮南風的日子,老旱廁的味道,也不時彌漫。
在這樣復雜的味道和復雜的心情中,我開始了在一中的教書生涯。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農村中能上高中特別是能上一中的學生還是比較少的。當時,高一至高三各有六個班,每班大約有六十個學生,分布在總共三層的教學樓上課。我上高一六個班的政治,在三樓的年級組大辦公室辦公。同辦公室,年紀大些的,有謝懷穎老師、潘發金老師、馬斌成老師,他們經歷豐富,經驗也豐富,都是高大身材,但又各有性格。謝爺是數學老師、前校長,后來辭了校長職務,專心上課。對他而言,各種疑難問題都不是問題,三言兩語間,就講得頭頭是道,而且思路清楚,方法簡明,天天有年輕老師上門求教。對每個求教者,謝爺都耐心講解,求教者經他指點,往往恍然大悟,深受年輕教師尊重愛戴。馬爺是物理老師,風度翩翩,幽默風趣,愛喝點小酒,從教多年,學生眾多,每到周末,總有三五個曾經的學生如今的同事到辦公室,用各種名目,嬉皮笑臉地要他請酒,馬爺笑瞇瞇地聽著,偶爾說句話,老師的威信和長者的風度一下子就表現了出來。年輕老師中,陳俊來老師、李衛國老師、楊興來老師等,他們基本和我同齡,都是班主任,工作非常認真嚴謹,對學生既嚴格又關愛。從他們的工作中,我第一次才真正理解了“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含義。
這些人讓我敬重,讓我第一次認識到了我的不知天高地厚,也讓我為我的不甘心和不情愿而慚愧。
我的第一節課很狼狽:四十五分鐘的內容,我瓦罐里倒核桃般,二十分鐘就稀里嘩啦倒完了,沒有啟發,沒有引導,沒有和學生的互動,剩下的時間,不知道該干什么,就尷尬地站在講臺上,和學生大眼瞪小眼。第二節課,我做了更充分的準備,可到講臺上,還是很快就講完了,剩下的時間,讓學生背書。
很快,許向東校長找我談話了。許校長身材挺拔,經常穿一條背帶褲,走起路來昂頭挺胸,在我看來很有些威風凜凜的樣子,而且經常板著臉,很有性格和脾氣。聽他要找我談話時,我緊張得有點不知所措。不料,他非常溫和地對我說,學生有反映,上課如背書,語速快,重點不清楚。在我無地自容的時刻,校長又說,學生也有好的反應,說你上課內容熟悉,聲音清亮,教態好,普通話好。
我既羞又慚。在這樣的學生評價面前,我的清高在一點點地瓦解。
結合校長的談話和對辦公室老師們的觀察,我進行了自我反思,得到了三個結論,一是這個地方,藏龍臥虎,高人很多,而且大家都認真嚴謹,值得我學習的人很多;二是,學歷不是能力,和同事們相比,我在工作能力、為人處事上還差著一大截;三是我得努力,不能讓人認為師大畢業的也不過如此。
如今想來,當時的結論,前兩個是正確的,放到現在也仍然經得起考驗,也有比較浮淺浮躁的,比如第三個。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三十年時間如水而逝,回頭再看,在我三十年的教書生涯中,是一種一點點地改變了我。它改變了我的心態,改變了我的性情,也改變了我的視野。讓我從自視甚高,變得謙遜踏實;從偏激孤傲,變得平和開朗;從氣量狹小,變得胸懷闊大。而這種改變甚至是改造,一旦開始,就沒有結束,而且時時發生著。
九二年的中秋節,學校發了福利,一大箱蘋果梨,五十斤;冬天到來,發了一百斤大米,二十斤牛肉;過春節時,又發了一箱帶魚、一箱豬蹄、一箱雞爪。我帶回了家里,父母很自豪,常常對人夸耀:這是一中發的。能讓勞苦半生的父母自豪,我也很欣慰。同一年的國慶節,學校為四對年輕老師舉辦了一場集體婚禮,盛大、體面,不但為經濟拮劇的年輕老師省錢省時,也為他們的父母省事,讓他們臉上有光。
這一件件事,讓我不斷地感受到一中這個集體的溫暖和力量,漸漸地讓我對這個集體產生了歸屬感。
一年年的老師生涯中,我喜歡和學生相處。他們如拔節的植物,在高中的三年中,噌噌噌地成長著,豆芽般的男孩子,細嫩的身材變得高大壯實,躲閃的目光變得堅定;稚氣羞澀的女孩子,變得知文達理,大方從容,他們讀書、唱歌、打鬧,參加學校組織各種活動,青春的氣息蓬勃而來。有一次上課時,我因頭疼不時地按著額頭,有個學生請假出去,我以為他是上廁所,誰知,幾分鐘后他拿著一板金嗓子喉片進了教室說,老師,我給你買了藥,你含著。這些來自學生的溫暖,至今想來,也會讓我嘴角上揚。
我喜歡和同事相處,他們各有性格,也各有優點,但都認真、嚴謹。努力、上進這些抽象的詞匯,在他們身上一點一滴地具體化了,和他們朝夕相處之間,學習到了不同的上課方法、為人處事之道。
我喜歡上課,學會了預設,學會了啟發、學會了互動,也學會了如何處理課堂生成的資源,每每在課堂上激情洋溢、揮灑自如的時候,我甚至有君臨天下、指點江山的豪邁。更神奇的是,一節課后,一些小病小痛、不良情緒都煙消云散。直到今天,總結我最喜歡的事情,還是上課。
我還喜歡這個不斷變化發展、日益干凈整潔的的校園,喜歡老槐樹,喜歡秋菊花,也喜歡后來新植的各種花草樹木,喜歡新修的天橋和教學大樓,喜歡晨光和晚霞中瑯瑯的書聲。更重要的是,我喜歡它純粹的氛圍:女同事很少有斤斤計較的小算計,男同事很少有明爭暗斗的小心思,大家一門心思地工作,用工作成績說話;歷屆的校長,許向東校長、孫毅仁校長、李萬忠校長、李忠民校長、許少英校長、喬永宏校長,各有自己的工作風格,但都公平正派,既有溫情也有大局觀,既有讀書人的純粹,也有領導者的圓融。
1998年,我開始帶高三課,中間從高一到高三上了一輪,在2002年的第一次全校學生民主評教中,我和王淑英、邱惠萍等八名老師,是各自學科得分最高的,被評為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2003年畢業的學生中,有考上復旦的,有考上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的、也有考上其他名校的,這讓我感受到了在一中教書的意義和榮耀。從2003年開始到2012年,我連續上了十年的高三,有正班,也有補習班。這十年中,是一中學生人數最多的十年,各班學生數量經常達八九十人。2007年,我在天橋八班上課,三間教室打通成了一間,一個教室一百三十多個學生,擠擠挨挨,常常一節課幾身汗,下課后嗓子總是啞的。這十年里,我經過了很多次的培訓,上過很多次公開課、示范課,參加過多次優質課評比,拿過等次不同的獎勵。這十年,是我在專業上進步最大的十年,也是最辛苦的十年。其實,毫不夸張地說,這十年,也是一中老師們最辛苦的十年。
我在一中成長著,一中也在不斷發展著。
九十年代末,多功能報告廳落成,階梯式的報告廳,幾百個座位,至今,教育界一些大型的會議、培訓還在這個報告廳進行;2001年,學校多方籌措,六層高的英才樓拔地而起,紅色的樓體,不時讓人想到北大的“紅樓”,而頂層的天文館,曾經吸引了許多渴望了解天體奧妙、仰望星空的青年學生,他們一批又一批帶著希望而來,通過那個長長的鏡頭,看月亮看星宿,然后帶著滿足而去;2007到2009年間,操場改造,煤屑跑道、足球場鋪上了塑膠,紅色的跑道,綠色的球場,令人賞心悅目,學生們上完體育課不再灰頭土臉,而老師們清晨的操場走步也成了一道風景;食堂改造,三味堂和教師活動中心落成,桌椅配套,學生可以在室內坐著吃飯,結束了學生們在舊食堂后面蹲一圈吃飯的歷史;相繼,行健、蕙錦等學生公寓落成,學生們住進了寬敞明亮的宿舍樓;新的圖書館和育才樓建成,網絡中心建成,教學多功能一體機安裝調試完成,投入使用,聯網教學成為可能……一中的世界變得更大,而世界卻變得更小,小得咫尺之間就可知天下。
硬件在變,軟件也在變。
我曾經引以為傲的本科學歷已不再新鮮,大量的本科畢業生進入一中,碩士畢業生也一年年增加,師資力量不斷增強;高考成績不僅完成量的擴張,一度學生數量達到五千多,質的提高更不用說,在這個偏遠的小縣城高中,清華北大年年不空,有一年全市六個清北學生中,有五個出在民勤一中;學校被很多知名大學列為優秀生源基地;學校的辦學理念,從“出名師、育名生、辦隴原名校”變成“美麗一中、和諧一中、幸福一中、激情一中、卓越一中”,變得更加務實,更加平民化人性化……
一節節課,一屆屆學生,寒來暑往,花開花落,三十年后的今天,當我在電腦上敲下這些文字時,我的心態早已不復當年的失落和不甘心。馬斯洛的人類需求論認為,人的需求分為五個層次,其中較高的層次是社會的尊重和肯定,而最高的層次是自我實現,在一中的三十年,我一步步地成長著,得到了學生、家長和社會的尊重,也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價值感,所以,此時的我,是滿足的、平和的。而一中的發展和成就,讓我這個在一中工作了三十年的教師,深感驕傲和自豪。
這一切都依賴于一中為我提供的平臺,依賴一中這個溫暖的集體,依賴一中相對純粹的氛圍。
三十年的時間教書生涯,也有很多遺憾。
都說教學是遺憾的藝術,我的教書生涯也是充滿遺憾的。每節課后的回顧和反思里,總有或深或淺的遺憾:這個內容如果這樣處理就好了,這個事例從這個角度分析就更加合理了。每次高考完看到當年的高考試題,也有遺憾:這個知識點我再多強調一下,學生就會更熟悉答得更好;這個熱點從這個角度給學生分析一下學生就會發揮得更好,得分更高。遺憾我的學生里沒有考上清華北大的,2019年的畢業的學生中,本來有一個非常有希望的,但她受到某些影響發揮失常差幾分,抱憾去了廈門大學。我還遺憾惋惜有那么幾年,一中的社會評價降低。
但我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當過班主任。
學校為照顧女教師,讓她們能騰出時間來照顧家庭,盡量不讓女教師當班主任,所以, 我沒有當過班主任,這是我教師生涯中最大的遺憾。年近退休,這種遺憾感更加深刻,覺得不當班主任的教師生涯是不完整的。我也常常真誠地勸說年輕的女同事,要趁年輕精力好當班主任,不然,會留有遺憾。我也希望,每個女同事都能通過當班主任,來體驗當老師的瑣碎細致全身心地投入得來的成就感,來體驗師生之間更加深厚更加長久更加純粹的感情。
曾經的一次聚會,和在一中工作多年,后來離開一中的老領導兼師大校友坐到了一起,聊起了一些話題,我說:“我在一中三十年,對一中有了感情,一中不只是給了我飯碗,也給了我價值感。校榮我榮,校衰我恥,不只是口號,也是我的切身感受。”帶了點酒的老領導忽然抹了把眼睛,滴酒未沾的我也潮濕了眼角。(作者:李愛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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