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今早四點，太陽黃經剛走到315°，立春就踩著秒針來了。六九頭一天，按老黃歷算，正是“春打六九頭”的節骨眼。村里老李頭今早沒啃豬頭，蹲在曬場邊抽了三根煙，盯著天上那片亮得晃眼的藍，眉頭就沒松開過。他媳婦端碗熱湯圓出來，他擺擺手：“等雨來再吃——這晴，晴得發慌。”
過去幾十年，我跟過好幾茬春耕。有年立春大晴，地皮干得能刮下白霜，麥苗剛返青，結果三月一場倒春寒，一夜之間全耷拉了腦袋。那年小麥減產兩成多，糧站收糧時，驗質師傅搖著頭嘖嘖嘆氣。老輩人嘴上不說，背著手往田里走幾步，就知道今年收成懸不懸。
立春不是春天的請柬，是冬春交接的考卷。冷空氣其實還卡在西伯利亞沒撤完，要是立春那天一猛子晴暖，像灶膛里突然捅進一把干草，火是旺了，可后勁兒保不住。溫度躥得越快，反彈就越狠。氣象站數據擺在那里：近三十年，立春當日平均氣溫高于8℃的年份，倒春寒發生概率超七成；而同日有小雨的年份，春播出苗率平均高出11.3%。
你別小看那一場毛毛雨。冬末地里墑情差，土坷垃硬得硌腳。雨絲一落，不是打濕地面那么簡單——它得滲下去十厘米，讓犁底層松動，讓種子發芽時根須能扎得進、喘得上氣。晴天看著敞亮，可土是“假暖”，表層熱烘烘，底下還是冰碴子。去年鄰村有戶人家不信邪，立春后第三天就搶播油菜，結果四月寒流一來，苗全凍紫了，補種都趕不上節氣。
“不怕立春陰一天，就怕立春一日晴”——這話不是算命先生掐出來的，是數不清的犁溝、曬裂的田埂、燒焦的麥茬教出來的。陰天未必好，但陰得穩；晴天未必壞，可晴得冒失。老農看天，看的不是云多云少，是氣流怎么喘、地氣怎么升、麥苗的葉尖有沒有微微打卷。
前兩天去南郊農場，碰見張技術員正調試土壤墑情監測儀。屏幕閃著綠光，他說：“現在機器能測到地下40厘米，但老把式蹲下去抓把土，搓一搓，聞一聞，就知道要不要灌水。”我沒接話。那土攥在手里，涼，潤，有股微腥的潮氣——這味道，儀器還沒法寫進參數里。
今早窗外，云層又厚了些。風里帶著點潮意，不刺骨。隔壁王姨家陽臺上，臘梅最后一茬花還在顫，枝條底下，已冒出幾粒綠豆大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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