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渡江戰役的炮聲還在長江兩岸回蕩,南京下關江面卻已經飄來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國民黨水兵正忙著鑿沉本就老舊的炮艦。桂永清臨行前一句“只剩破銅爛鐵”,像風一樣在碼頭上傳開。許多人信了這句話,覺得“紅色陸軍”沒戲。可幾百公里外的北平西山,中央軍委的燈卻徹夜亮著,組建海軍的電報一封接一封。
一月八日,中央政治局會議定下“空軍、海軍并舉”的方針;三月十七日,總前委又要求各大軍區摸底“水兵出身”的干部。短短十天后,張愛萍帶著一張名單趕到江蘇泰州,他此行的任務只有一句話:在三野的地盤上捏出一支人民海軍。
張愛萍那年三十六歲,學歷停在初中,連自己都笑說是“旱鴨子”。陳毅拍拍他的肩膀:“旱鴨子也能練成蛟龍,你當過騎兵團長不也照樣馳騁草原?”一句鼓勁的話,把張愛萍推上了全新的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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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很爽快,先撥來4000名指戰員,外加一張臨時“購物清單”——李進、黃勝天、張渭清、溫禮芝,統統歸張愛萍調遣。十三個人外加一紙任命,四月二十三日,華東軍區海軍在白馬廟宣告成立。張愛萍當場放言:“從今天起,海潮再高,也擋不住人民的船隊。”掌聲剛落,毛筆就落到日記本上:這天后來被定為人民海軍的誕生日。
困難肉眼可見。造船廠空空蕩蕩,船塢里的機床要么被拆走,要么被電焊封死。更嚴重的是人才荒——懂導航、識信號的寥寥無幾。張愛萍把“人”擺在第一位,他設計出一句三十三字方針:共產黨的領導、陸軍的底子、原海軍的人才、一起干海軍的活。這句口號后來被刻在白馬廟的墻上。
六月初,《大公報》上出現一則醒目的啟事:“原國民黨海軍人員,凡愿投身人民海軍者,均可登記,量才錄用。”短短兩個月,上海就跑來一千多張登記表。可讓張愛萍犯難的不是數量,而是幾條空白——辦公廳副主任徐時輔始終沒出現。有人提醒他:“那是桂永清的拜把兄弟,小心不可靠。”張愛萍卻搖頭:“留在大陸就是態度。”
張愛萍提著一壺茶水登門。開門的是徐時輔本人,他驚訝得幾乎端不住杯子。張愛萍笑道:“桂永清把船開走,你卻把學識留下,國家正需要人。”一句話拆掉了顧慮,徐時輔很快成了訓練處副處長。更巧的是,三個月后徐時輔要辦婚禮,外界勸張愛萍“場面復雜別去”。張愛萍偏不,“政治越復雜,真誠越重要”。婚禮那天,他朗誦的對聯把現場氣氛烘得滾燙。此后兩人合作無間,訓練大綱、教材翻譯、課程表,一樁樁都讓海軍新兵有了課堂。
和徐時輔相比,林遵的態度則像長江霧,時散時聚。林遵出身名門,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畢業,1948年指揮第二艦隊駐防長江;1949年四月,他率二十五艘艦艇在南京江面起義,舉動轟動一時。張愛萍聞訊趕去,先遞煙再寒暄,結果被一句“解放軍連艦船都開不動”堵了回來。面對對方的傲氣,張愛萍只留下一句話:“海圖翻一翻,總會看到深水區。”
幾天后,劉伯承登場。談話并不長: 劉伯承:“戰士文化低,可以學,你們能教。” 林遵沉默。 劉伯承抬頭又補一句:“莫非想當司令?” 張愛萍在旁接口:“讓他當!” 劉伯承輕輕擺手:“那就不是人民海軍了。”
這幾句短短對話,道破了組建海軍的底線——政治歸屬不能模糊。林遵聽進去了,卻仍舊搖頭,“四五年才能拉出一支隊伍”。張愛萍沒再辯,轉身找徐時輔,“有沒有速成的法子?”他指著電燈做比喻:“原理可以后學,開關得先會。”徐時輔回答:“行,能做到!”
于是,一套“急行軍”式培訓在蘇州閶門海校展開:輪機、操舵、報務、射擊,每門課都拆成若干動作要領。學員里既有老紅軍,也有剛起義的水兵。兩個月下來,最先接收的“江防一號”航速拉到十八節,林遵不得不豎起大拇指。九月十五日,他終于同意出任第一副司令,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如何讓“新老”同心?張愛萍提出:先改稱呼。起義人員再叫“舊海軍”,聽著別扭;自此統一叫“原海軍同志”。這件“小事”解決了大問題,船艙里的隔閡被沖淡,茶余飯后的對罵聲少了。
年底,張愛萍又拋出一個大膽方案:成立研究委員會,專門琢磨戰術、艦型、編制。十七名委員中,多數是原海軍高參,海外留學經歷的占一半。名單遞到林遵手里,他皺眉:“有些人以前真打過咱們。”張愛萍笑道:“炮彈向前飛,人心往后看;只要能干事,管他過去如何。”林遵這才點頭。
八月,北京中南海,張愛萍與林遵先被朱德接見,隨后又見到了毛澤東。毛澤東與林遵握手時說:“懂技術,就要把技術用到人民一邊。”一句話讓林遵徹底釋懷。走出勤政殿,他在日記里寫下八個字:新海軍,別開天地。
1950年四月二十三日,南京草鞋峽江面彩旗獵獵。五十一艘艦艇排成“人”字,長江水映出黛青色的舷號。典禮上,張愛萍朗聲背誦《滿江紅》改寫的短詩,官兵們的吶喊壓過汽笛。誰都清楚,一年前這里還是荒灘。
一年后,朝鮮半島局勢驟緊,海防任務更加繁重。1951年二月,張愛萍奉調第七兵團,離開熟悉的碼頭。臨行前,他特意繞到訓練營,“海上風大,膽子更要大”,這句話隨后被刻在營門口的石碑上。
張愛萍走后,林遵和徐時輔接過指揮棒,沿著“陸軍底子、海軍靈魂”的思路繼續推進。幾年后,華東艦隊駛入黃海執行護漁任務,昔日“破銅爛鐵”的嘲諷徹底淹沒在深藍色的浪花里。
事實證明,那一夜掀起的電燈開關,并非簡單的比喻。它點亮了一支起步時僅靠十三個人、后來卻走向深海的大國艦隊。桂永清當年留給新中國的“廢鐵”,最終被人民海軍熔鑄成了嶄新的鋼鐵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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