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初夏的一個傍晚,清華校園的未名湖畔微風正好。三十出頭、剛拿到公共管理碩士錄取通知的陳行甲背著書包站在湖邊,望著水面上粼粼的落日,心里卻琢磨著兩百公里外的水月寺鎮(zhèn)——那片熟悉卻貧困的山鄉(xiāng)。對很多同學來說,進京深造是奔向更高平臺的“跳板”,可他惦記的依舊是家鄉(xiāng)那些尚未硬化的泥濘山路。
陳行甲1971年出生在湖北興山縣,父親常年在外做稅務員,一年才能回來一次;操持家務的母親用一顆柔軟的心教會孩子“多給別人留活路”。年幼的他記得母親對借鹽吃而無力歸還的鄰居說過一句話:“人活到借鹽,心里有多苦你曉得?”這句樸素的鄉(xiāng)音,比任何教科書都更早地把“善”寫進了他的性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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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他考入湖北大學數(shù)學系。畢業(yè)后沒去省城,也沒去南方的工廠,而是回到興山縣礦山公司當安全員。風里來、煤灰里去,陳行甲認準一點:基層才是磨人也成人的磨盤。二十八歲那年,他成了水月寺鎮(zhèn)長。鎮(zhèn)里缺錢,他率先取消專車,三人以下不許派車;自己去縣城開會,擠著“盒盒車”一路塵土而去。有人不理解,他只是笑:“咱鎮(zhèn)的賬本不富裕,能省一塊是一塊。”很快,鎮(zhèn)機關(guān)的汽油耗費直線下降,公款吃請也偃旗息鼓。
同樣在那段時間,一樁計生事件讓他久久梗在心口。楊家兒媳已懷三月,卻觸碰政策紅線。老人跪在鎮(zhèn)政府院子,哭著攔住他:“書記,給我家留點香火吧。”陳行甲抿著嘴,低聲重復政策要求,轉(zhuǎn)身離去時眼圈通紅。三天后,他得知孩子被引產(chǎn),心里像壓了塊石頭。多年以后提起,他說那是“最不愿回憶的一幕”。
2001年,他考入清華公共管理學院,嘗到了北京的燈火與機遇。很多同學把戶口、央企、金融高薪當作下一站目標,他卻在畢業(yè)答辯前夜寫下“吾愿仍返故土”的四個字。省里領(lǐng)導聽說他要回去,半開玩笑:“還想著當農(nóng)民的當縣長?”他沒有辯解,只說:“哪兒的百姓都需要人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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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巴東縣委書記的人事任命下達。巴東,地處三峽邊陲,17萬人貧困,14個邊界村窮到缺米少鹽。未到任就有網(wǎng)帖《致新書記的一封信》在當?shù)卣搲傓D(zhuǎn),辛辣字句“痛罵巴東像被下了咒”,不少干部勸他別理。但他偏偏翻墻留言,留下郵箱:“愿聞其詳。”從此,每天幾十封郵件飛來,“甲哥你得管管這個”“書記能不能看看那個”,網(wǎng)紅光環(huán)就這樣半推半就地套在了身上。
摸清脈絡后,他亮出“四不”——不許人治、不拉小圈子、不另起爐灶、不收錢收禮。有人偏要試探底線:一盒“襯衣”裝著二十萬港幣端上桌;還有人含糊其辭,“送您塊時間”——江詩丹頓,十幾萬。他當即把人請回:“半小時內(nèi)撤走!”自嘲一句:“在沿海縣當市長都沒見這么豪的行賄,巴東真給我開了眼。”
狠話說在會上。2015年3月,他在紀委全會上脫稿八千字,痛斥官商勾結(jié)“是按著叫花子摳眼屎”,幾乎句句伸手必打臉。隨后,兩年里親筆簽字87份“雙規(guī)”文件,其中5個是縣領(lǐng)導。一旦動刀,自然有人反撲。妻子接到恐嚇電話:“你兒子在讀哪所高中,我們都清楚。”縣公安局給他的座駕焊了簡易排爆器,但他照舊下鄉(xiāng),大山里的小路走得更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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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腕之外,柔情更多。巴東四百多名艾滋病感染者,最集中的茶店子村有三十五例。2011年世界艾滋病日前夕,他在村里宰豬請客,自掏腰包陪二十多名感染者喝酒,“人和人握手不會傳染,別怕。”酒席散,村民的目光不再閃躲。一名叫小航的八歲患兒成了他干兒子,爺爺奶奶守著他,貧、病、孤三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陳行甲承諾:“他在,你找我就行。”此后每逢年節(jié),總有人看到他扛著大米拎著布娃娃踏進那戶土坯房。
巴東山高水急,風景卻美得攝人。苦于沒有名氣,他決定自己代言。先是錄《美麗的神農(nóng)溪》,村民笑稱“書記的歌跑了調(diào)”;接著拍《巴東之戀》又被吐槽風格太復古。點擊量卻蹭蹭往上沖,旅客量隨之提升。為了再博關(guān)注,他當眾從三千米高空跳傘,直播間里旗幟獵獵。落地那一刻,他掏出口袋里的保單,“五十萬意外險,萬一掛了,省里別賠不起。”玩笑背后,是想給窮鄉(xiāng)僻壤多添一點機會。
成績毋庸置疑。2015年他獲評“全國優(yōu)秀縣委書記”,45歲的年齡,已通過考察準備調(diào)任恩施州領(lǐng)導,公示榜上名字熠熠生輝。就在眾人等他更上一層樓時,他卻寫下《再見,我的巴東》,遞交辭呈。原因出乎意料——準備以普通黨員身份向中央遞交一份關(guān)于基層治理的建言,需要絕對的純粹,官帽會成羈絆。“足球九十分鐘,我的上半場吹哨了,下半場想踢公益。”他的解釋毫不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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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深圳,恒暉兒童公益基金會掛牌。目標鎖定貧困地區(qū)兒童大病救助和教育關(guān)懷,他把昔日反腐的韌勁搬到了公益場。第一年,他和團隊跑遍滇黔川交界的二十七個縣,籌到的每一塊錢,都對照捐助對象列表打印張貼;遇到復雜病癥,他親自拿著片子在醫(yī)院大廳排號求專家,跟過去跑工程時的勁頭沒兩樣。
有人問他后不后悔離開仕途。他笑得爽快:“權(quán)力和聲望都試過了,再回頭,太沒意思。”那聲“喲喲耶”飄過峽江,如今換成新的背景,但底色未變——依舊是那個在母親灶臺邊學會將心比心的孩子,只是舞臺從政壇挪到了公益。山還是那座山,水還是那條水,陳行甲正在人生的下半場,繼續(xù)他的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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