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看似充滿希望與規劃的學術研究藍圖,在現實中可能已經蛻變為一整套精心設計的資源掠奪方案。
最近,一篇將高校“有組織科研”直接稱為“有組織詐騙”的文章在學術圈內外瘋傳。作者用犀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異化的科研世界——在這里,課題申報不看研究價值,只看人脈和頭銜;學術成果不追求創新,只求快速包裝變現。
文章一石激起千層浪,戳中了無數科研工作者,特別是青年學者的痛點。一時間,“學術圈塌房”、“科研界的P2P”等調侃和激辯充斥網絡。
當科研活動從探索未知的崇高使命,異化為爭奪經費的“資源戰爭”,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這把“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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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失序的迷宮
“有組織科研”本身并非貶義詞。它最初是為了應對科研“單兵作戰”的局限,通過系統性的組織與協作,集中力量攻克國家重大戰略需求和前沿科技難題。
在理想狀態下,它就像一支目標明確、分工協作的“精銳部隊”,能辦成許多個人研究者無法獨立完成的大事。
然而,那篇爆火的文章所揭露的,是另一種令人憂心的景象。尤其在文科等領域,這種模式在部分地區已悄然變味。
文章指出,其核心邏輯不再是“做科研”,而是異化為了“跑項目”——一場圍繞經費、頭銜和資源分配的競逐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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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論文中的“暗網”
在這場游戲中,規則被徹底改寫。科研實力不再是決定性因素,取而代之的是“人脈”和“頭銜”。
課題評審的標準,從學術價值滑向了“關系權重”。普通教師即使有真才實學,也可能因“圈子”不對而難以申請到國家級課題。
更令人震驚的是,一些“有組織”的操作已經形成了灰色產業鏈。據報道,2024年曝光的“論文代寫產業鏈”中,中介機構通過偽造專家推薦信、篡改研究數據等方式,提供“一條龍服務”,收費甚至高達課題經費的30%。
一些評審環節的“黑箱”操作,催生了“預評審”服務,單次費用可高達數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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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數字背后的空心化
異化的直接后果,是科研產出的“空心化”。當“跑項目”成為主業,“做研究”就往往成了應付差事。
在一些被異化的“有組織”團隊中,雖然投入的資源看似增加了,但真正的科研產出效率和原創性卻可能出現下降。團隊的時間和精力被大量耗費在撰寫申報材料、應付各類檢查和參與社交維護上,導致用于潛心研究的時間被嚴重擠壓。
這種模式催生了一種怪現象:申請經費的文本越來越厚、包裝越來越華麗,但研究的核心創新點卻日益模糊,內容重復率攀升。許多課題的研究方向高度集中且重復,形成了一個“學術內卷”的惡性循環——大家爭奪有限的熱點資源,卻忽視了真正需要探索的廣闊領域。
04 備受詬病的文科領域
這種亂象,在文科領域尤為突出。由于文科成果的評價體系相對模糊,經費使用的監管也較為松散,為“鉆空子”行為提供了溫床。
研究呈現出所謂的“三低”特征:研究經費低、創新含量低、實踐轉化率低。許多課題的研究內容高度重復,比如“明清小說中的市井生活研究”這類選題,重復率占比據稱高達41%。
這種模式被諷刺為“文字工廠”,使得嚴肅的文科研究,淪為了部分人獲取資源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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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圈子文化”與孤島化
異化的“有組織科研”,還催生了堅固的“圈子文化”和學科壁壘。文章舉了一個例子:某區域文學研究項目,因有“非本派系成員”參與,竟被評審專家以“研究范式不統一”為由否決。
諷刺的是,該項目與同期獲批的另一個項目,在核心內容上存在高達67%的重疊。這暴露了評審中派系利益可能凌駕于學術價值之上的現實。
這種壁壘使得跨學科創新變得異常艱難,學者們被困在一個個“學術孤島”上,寶貴的智慧難以匯聚成解決復雜問題的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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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網友評論:一片“哀鳴”與共鳴
文章在網絡上引發了海嘯般的反響。在知乎、科研論壇等平臺,相關討論的跟帖長達數百頁。
一位自稱“青椒”(青年教師的諧音)的網友留言:“太真實了!我們學院的大項目永遠是那幾個‘大佬’的,我們就是掛名的‘學術民工’。年底考核,看的是你拉了多少經費,而不是你做出了什么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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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網友則尖銳地評論:“這不是科研,這是‘學術P2P’,只不過暴雷后損失的不是普通投資人,而是國家的科研經費和學術未來。”
也有相對冷靜的聲音表示:“不能一棍子打死。關鍵要看‘組織’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攻關真問題,還是為了分蛋糕?”
07 硬幣的另一面:成功的“國家隊”
然而,對“有組織科研”的批判,絕不能掩蓋其在中國科技崛起中發揮的關鍵作用。當我們把目光投向那些“國之重器”,看到的往往是它成功的一面。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就是典范。從領跑全球的“九章”、“祖沖之”號量子計算機,到攻克凱勒幾何核心猜想,這些顛覆性成果的背后,正是高效協同的“有組織科研”體系在支撐。
中科大精準智能化學全國重點實驗室,就打破了傳統化學研究“單兵作戰”周期長的局限,組建多學科團隊,讓“機器化學家”大幅提升了新材料的研發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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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產研融合的“常大模式”
在解決產業實際難題方面,“有組織科研”也展現出強大威力。常州大學的故事提供了一個絕佳樣本。
過去,科研人員“單打獨斗”,一項技術突破可能要耗時2年。現在,通過學校有組織地對接中石油、中石化等龍頭企業的需求,組建跨學科團隊聯合攻關,技術突破周期被縮短到了驚人的6個月。
一個“催化加氫法提高乙二醇質量”的項目,已實現年增效超20億元。這種“從企業中來,到企業中去”的模式,讓科研真正成為了驅動產業升級的引擎。
09 根源與反思:當“指揮棒”失靈
為什么同樣叫“有組織科研”,會產生天壤之別的結果?問題的根源,或許不在于“組織”本身,而在于“指揮棒”指向哪里,以及如何“組織”。
一項發表在《自然》旗下期刊的研究,通過對中國23所研究型大學的實證分析,揭示了關鍵:科研團隊是核心中介,它決定了資源能否有效轉化為創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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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組織的目標是攻關真實重大的科學或工程問題時,它能集中力量辦大事。但當組織淪為爭奪資源的“名利場”,當評價體系只重經費數額和“帽子”頭銜,而忽視長期價值和實質性貢獻時,異化就難以避免。
已故院士鄒承魯曾指出,如果只是把大量資金堆砌在“熱門”課題上,鼓勵大家“跟著別人走”,反而可能不利于真正的原始創新。
10 破局之路:回歸科研的本真
要讓“有組織科研”回歸正軌,必須進行系統性的改革。這需要打破“帽子—經費—頭銜”的畸形循環鏈條,重構一個以真實學術價值為核心的健康生態。
一方面,需要優化“指揮棒”。正如中科大實施的“柔性考核”機制,對高層次人才進行3至5年的階段性總結,而不作“計工分”式的硬性考核,給予科學家“十年磨一劍”的穩定支持。
另一方面,必須筑牢防火墻。嚴厲打擊學術不端和資源尋租,讓評審在陽光下運行。同時,也絕不能忽視“散兵游勇”式的自由探索價值,因為許多諾獎級成果,恰恰始于無人問津的冷門方向。
網絡上,關于“有組織科研”的激辯仍在繼續。一篇“檄文”撕開了一道口子,讓長期存在的痼疾暴露在公眾視野之下。
這場討論本身,就是科研生態走向健康的重要一步。它讓我們清醒地認識到,任何好的制度設計,如果失去對初心的堅守和有效的監督,都可能滑向反面。
科研的圣殿,容不下精致的利己主義和系統性的資源騙局。唯有讓科研真正回歸探索真理、服務社會的本真,讓每一分投入都澆灌在創新的沃土上,我們才能贏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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