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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2月2日)
桌上的青花瓷盤里,盛著的便是那道“小魚燒缸腌菜”了。醬褐色的腌菜,軟塌塌地偎在盤底,上面靜靜躺著些肥嘟嘟、寸把長的溫谷子(高淳人的叫法)、小餐條魚,魚身微卷,泛著油亮的焦黃。幾粒暗紅的干辣椒點綴其間,熱氣裊裊地騰著,一股咸香混著微腥的氣味,便不容分說地鉆入鼻腔。朋友起初是有些愣怔的,眼光在那盤“質(zhì)樸”的菜與滿桌的雞鴨間逡巡,直到主人熱情地催促,才猶豫著下箸。然而只一口,那眉頭便舒展開來,繼而連連稱奇,箸子便頻頻往那盤里去了。我看著,心里漾起一絲近乎狡黠的得意,仿佛一個守著一處極好泉眼的本地人,終于將遠客引至泉邊,見他們掬水而飲時那豁然驚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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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意是有來由的。我的記憶,便是被這咸香的氣味浸透了的。那時的天地,似乎總蒙著一層青灰的紗,日子是素簡的,腸胃也是素簡的。大江大河里的珍饈,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我們的江湖,就在村前屋后的河汊、水宕里。想吃些葷腥“搭搭嘴”,父親便有他的法子。幾個豁了口的瓦罐,或是漏了釉的舊壇,便是全部的道具。無需餌料,只在黃昏時分,將它們悄悄沉入水埠頭邊的石階下。墨綠的水,映著天光云影,靜得很。幾個時辰后,再去探看,便是揭曉謎底的時刻了。那罐口提起水面的一瞬,是最動人心魄的。有時是銀光粼粼的幾尾溫谷子等小毛魚,慌亂地甩著尾巴;有時是滑膩烏亮的小泥鰍,扭作一團;運氣好些,還能得著些透明青灰的小蝦,在罐底懵懂地彈跳。那收獲的喜悅,是具體的,沉甸甸的,關(guān)乎一家老小晚飯桌上那一點實實在在的油腥與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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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蝦有了,還得有它的“搭檔”。這搭檔,便是缸腌菜了。深秋,霜降過后,地里的“馬耳朵菜”挺拔著高聳的葉兒,菜幫子瓷白,葉子墨綠。母親和嬸娘們挑了晴日,將菜一棵棵砍下,在門前的河灘邊洗凈。河水已是透骨的涼了,她們的手凍得通紅,卻依舊利索。洗好的菜,就攤在竹匾上,或是掛在繩索上瀝水,滿院子都是清清淡淡的生菜氣。晚飯后,灶膛里的余火溫溫地亮著,便是父親“踩缸”的時候了。那口七籮缸,烏黝黝的,滿透著歲月的浸潤,立在堂屋角落。父親赤了腳,在清涼的盆水里洗凈,便站進缸去。母親在旁邊遞菜,一層鋪勻了,便撒上一層粗鹽粒,鹽粒落菜葉上,沙沙地響,像極細的雪籽。父親便在那菜上慢慢地、一圈圈地踩踏。他是不說話的,只聽得見腳板與菜葉擠壓出的“咯吱”聲,沉穩(wěn)而富有節(jié)奏,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那聲音里,有一種莊嚴的意味,仿佛不是在做一缸咸菜,而是在進行一場關(guān)乎全家未來一年溫飽的、沉默的典禮。一層復(fù)一層,直至缸滿,最后用切下的老菜葉封頂,再灑上一把新剝的蒜粒,說是為了“護著”,不教它輕易爛了心。然后壓上洗凈的青石,缸口蒙上幾片干荷葉,便將它交給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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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半個月的光景,那股強烈的生澀氣便馴化成了醇厚的酸咸。揭開封葉,一股沉郁的、直沖腦門的香氣撲出來,缸里的白菜早已脫胎換骨,成了誘人的金黃。撈一棵出來,切碎了,無論是就著燙嘴的稀飯,還是滴兩滴麻油涼拌,都是居家日子里最踏實的美味。而那腌菜的鹵汁,更是被母親稱作“千里香”的寶貝,燉豆腐時舀一勺,或是在翻滾的湯汁里打進兩個雞蛋,再狠狠淋上一勺凝白的豬油,那香氣,真真是能勾得人魂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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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當瓦罐里那些銀亮的小魚,遇見了陶缸中這些金黃的腌菜,一場最樸素的相遇,便成就了水鄉(xiāng)人家待客的至味。熱鍋,下少許自家熬的豬油,油化開了,將寸長的小魚略略煎過,魚皮微皺,便推到一邊。抓一把切段的腌菜下去,“滋啦”一聲響,水汽與油氣蒸騰而起,那股復(fù)合的香味瞬間便霸占了整個灶間。添水,慢火篤著,讓魚的鮮一點一點滲進腌菜的咸酸里,也讓腌菜的厚重,穩(wěn)穩(wěn)托住那點水腥氣。待湯汁收得濃稠,便可起鍋。魚是酥的,連細刺都可嚼嚼咽下;菜是韌的,咸鮮中透著醇厚的回甘。它上不了精烹細膾的臺面,卻有著土地與河流最本真的氣息。在那些待客的餐桌上,它或許不如雞鴨體面,卻總能最快地見底。主客之間,往往因了這一盤“不登大雅”的菜,反而去了許多虛禮,生出一種“自家屋里”的親近與溫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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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日子是翻天覆地地不同了。飯桌上四季時鮮不斷,天南海北的奇珍也尋常可見。可怪的是,每逢家宴,母親仍要固執(zhí)地做上一盤“小魚燒缸腌菜”。而我們從最初的“換點新花樣吧”,到如今也變成了自然而然的期待。那些幾十斤的大青魚、鮮嫩的鱖魚,吃多了總覺得隔著一層,鮮美則鮮美矣,卻少了些抓撓腸胃的念想。倒是這一盤黑乎乎的家鄉(xiāng)土菜,一筷子下去,仿佛就接通了某根隱秘的脈。味道是向?qū)ВI(lǐng)著你穿過燈紅酒綠的迷陣,徑直回到那個河埠水清、瓦罐沉浮的童年傍晚,回到那間彌漫著踩菜“咯吱”聲與柴火氣的老屋。
我忽然便懂了,這哪里只是一道菜呢。它是水鄉(xiāng)人以自己的方式,與腳下這片土地達成的一份契約。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它用智慧和辛勞,將河里的零星與地里的豐饒,釀成了共度時艱的依憑;在豐足的今日,它又像一枚古樸的印記,提醒著被珍饈慣壞了的舌尖:最恒久的滋味,往往就藏在這“不搭”的搭配里。咸與鮮,素與腥,清貧與豐腴,過去與現(xiàn)在,就在這小小的盤中和合了。它不高貴,卻高貴地守護著一個地方最深的記憶;它不張揚,卻成了所有出走與歸來者,心上最軟的那一塊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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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道的朋友吃完最后一口,抿了抿嘴,嘆道:“這味道,真扎實。”我笑了,沒有接話。只是望向窗外,暮色漸合,遠方的水宕與田疇已模糊成一片氤氳的青灰色。我知道,在那片氤氳里,沉靜著許多這樣的瓦罐與陶缸,也沉靜著我們這一代人,永遠也化不開的鄉(xiāng)愁的根。
連高淳的百年老店“聯(lián)升園”和善創(chuàng)新品的“陽光大地酒店”等餐館也執(zhí)著地將“小魚燒缸腌菜”列在菜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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