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四月初,南洋岸鎮(zhèn),南洋浴室。
門簾掀開的剎那,水汽撲面而來。
王一鳴瞇了瞇眼,適應(yīng)著浴室里昏黃的燈光。堂子里人影晃動,拖鞋啪嗒啪嗒敲著地面,跑堂的吆喝聲從霧氣深處傳來。他抬手理了理黑色禮帽的帽檐,右胸前那枚銀色徽章在燈下閃過一道微光——那是“鹽城縣自治會”的標(biāo)識,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掩護(hù)。
新洋河從鎮(zhèn)北流過,河面寬闊,水流湍急。年前,敵人在河邊修了炮樓地堡,東西兩側(cè)拉起鐵絲網(wǎng),小汽艇日夜巡邏。據(jù)點(diǎn)里駐著日軍小隊、偽軍中隊,北岸還有一個偽軍營。敵人把這里打造成楔入根據(jù)地的釘子,企圖切斷周圍游擊隊之間的聯(lián)系,方便他們“掃蕩”。
隨后縣委布置了任務(wù):摸清敵情,進(jìn)而分化瓦解。
王一鳴今天就是為此而來。他來南洋浴室找一個叫小喜子的擦背工人,托他辦妥兩件事:一是留意敵偽軍官洗澡閑聊時漏出的情報,二是幫忙散發(fā)些宣傳品。
為防萬一,他提前約了郭小元。
郭小元是本地幫會“三番頭子”王子余的大徒弟,人在敵巢里混,心卻向著抗日。兩人約定,郭小元先到浴室望風(fēng),盯著日偽軍的動靜。
王一鳴來時,郭小元已經(jīng)坐在靠里的長椅上,見他進(jìn)來,郭小元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
王一鳴在他對面坐下,脫下深灰色夾袍遞給茶房:“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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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他正要起身去找小喜子,門簾又被掀開了。
進(jìn)來三個人,各個都是綢衫,皮鞋,梳著油亮的頭發(fā)。他們在郭小元旁邊坐下,高聲說笑著開始脫衣服。
王一鳴眼角余光掃過,心里提了提——這三人打扮體面,但眉宇間有股子說不出的戾氣。
幾乎同時,門外闖進(jìn)來了第四個人。
這人個子很高,渾身冒著熱氣,他急匆匆湊到那三人跟前,腦袋挨著腦袋,壓低聲音急促地說著什么。說話時,四雙眼睛不時地掃視著四周眾人。
王一鳴的心往下一沉。
對面的郭小元這時也動了動。他朝王一鳴使了個眼色,嘴角朝那伙人方向輕輕地歪了歪,又快速眨了眨眼。
危險!
王一鳴腦子里瞬時警鈴大作。這伙人恐怕是沖著自己來的,而且打算在浴室里動手。他握了握藏在袖口里的手,掌心滲出細(xì)汗。
不能慌。
這時候一慌,就全完了。
走,必須馬上走。可敵人近在咫尺,硬闖等于自投羅網(wǎng)。
怎么辦?
王一鳴深吸一口氣,濕熱的水汽灌進(jìn)肺里。他忽然抬高聲音:“茶房!帶衣服!”
“來啦,先生!”茶房小跑過來。
王一鳴接過衣服披在肩上,聲音又拔高幾分,語氣變得威嚴(yán):“帳房!我的公文夾帶來!”
柜臺后的帳房先生抬起頭,愣了一瞬。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人,戴著舊式圓眼鏡。“是,先生。”他應(yīng)道,隨即困惑地推了推眼鏡,看看身邊的東西,隨后疑惑地攤了攤手,“公文夾子……沒有唷?”
“我明明交柜的東西,怎么會沒有了?”王一鳴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悅,“快給我找來!”
“先生,的確沒有唷。”帳房先生一臉茫然,開始在柜臺里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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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鳴借著爭執(zhí),邊責(zé)問邊朝柜臺方向走去。他的駝絨長袍在身后擺動,腳步卻穩(wěn)得很。走到兩個房間的轉(zhuǎn)彎處時,他眼角瞥見大門邊已經(jīng)站了個人——正是剛才進(jìn)來報信的高個大漢。
那人兩手叉腰,兩腳分開堵在門口,像一尊門神。
王一鳴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腳步?jīng)]停。他徑直走到柜臺前,雙臂猛然將長袍向外一抖!
“胡說!”他厲聲喝道,“難道我還賴你不成?你睜眼看清楚,我可是賴你之人?!”
帳房先生被這氣勢震住了,低聲回道:“先生,我怎敢這樣……我正在找呢。”
王一鳴已經(jīng)逼近門口那個大漢。
四目相對。
大漢盯著這個頭戴禮帽、怒抖長袍的人,目光落在他右胸前——那枚銀色的徽章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冷光。徽章上的字樣清晰可見——鹽城縣自治會。
這派頭,這氣勢,讓大漢臉上的兇相收了幾分。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他那眼神里多了疑惑和猶豫——這人到底什么來頭?
王一鳴側(cè)目掃了大漢一眼,轉(zhuǎn)而對帳房先生說:“你抓緊查!我還有重要公干,不等了。查到后從速給我送來!”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像在下命令。
說完,他突然轉(zhuǎn)身。威嚴(yán)而憤怒的目光直逼門口的大漢。
頭向上一昂。
沒有言語,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閃開!
堂子里靜了一瞬。只有水池那邊傳來嘩啦的水聲,跑堂的吆喝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大漢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看看王一鳴,又看看那枚徽章,再看看王一凜然的神色。終于,威勢之下,大漢不自覺地垂下手,縮回腳,身子往旁邊挪了半步。
一條生路,總算是讓了出來。
王一鳴一步跨出浴室大門。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一口氣,清新的空氣灌入肺腑,驅(qū)散了浴室里黏膩的水汽。他沒有回頭,徑直朝鎮(zhèn)中心方向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
走過青石板路,拐過街角,確認(rèn)身后沒有尾巴,他才加快速度。巷子縱橫交錯,他熟悉這里的每一條小路。左拐,右轉(zhuǎn),穿過一條窄巷,再左拐——王子余家的黑漆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
王一鳴推門而入,反手關(guān)上。
約莫一刻鐘后,郭小元也趕到了。他臉色發(fā)白,額頭上掛著汗珠:“你剛走,那四個家伙就湊一塊合計。我隱約聽見他們說,‘剛才走的就是新四軍的要人’。他們立馬沖出浴室,朝據(jù)點(diǎn)外邊的岔道和要道分頭追去了……”
王一鳴點(diǎn)點(diǎn)頭,倒了碗水遞給郭小元:“慢慢說。”
后來才知道,那四個人是鹽城縣日寇情報小組組長唐斌帶領(lǐng)的特務(wù)。這伙人平日里橫行鄉(xiāng)里,敲詐勒索無惡不作,專門搜集我軍情報,破壞抗日活動。
那天下午,唐斌一伙在浴室撲空后,氣急敗壞地網(wǎng)羅爪牙,把據(jù)點(diǎn)外搜了個底朝天。麥田里,溝渠邊,樹林子——到處是他們的人影。結(jié)果當(dāng)然是一無所獲。
更荒唐的事發(fā)生在當(dāng)天傍晚。
唐斌一伙又折回南洋浴室,把帳房先生團(tuán)團(tuán)圍住。唐斌指著鼻子罵:“你剛才是在和那個新四軍演‘雙簧’戲!一唱一和,蒙混我們!”
帳房先生嚇得渾身發(fā)抖,眼鏡滑到鼻尖:“我……我不明白……”
“那個大人物就是你故意放走的!你給我交人!”
“先生,我真不知道啊……他就是來洗澡的客人,說要公文夾,可我確實沒收到……”
特務(wù)們也知道從他這兒榨不出什么。一個瘦高個湊到唐斌耳邊:“組長,我看他也不像裝的。再說,真要抓人,他也交不出來。”
唐斌狠狠瞪了帳房先生一眼,啐了一口:“晦氣!”一揮手,帶著人走了。
帳房先生癱坐在柜臺后,半天沒緩過神。他到現(xiàn)在也沒想明白,那個客人的公文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一出“雙簧戲”里的另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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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過后,王一鳴向縣委匯報了經(jīng)過。領(lǐng)導(dǎo)聽了,沉吟片刻:“唐斌說你們演‘雙簧’,倒也沒說錯。只是這出戲,連‘演員’自己都不知道在演。”
王一鳴笑了笑:“當(dāng)時情況緊急,只能急中生智。”
“急中生智是好,”領(lǐng)導(dǎo)說,“但更難得的是那份鎮(zhèn)定。敵人在眼前,刀架在脖子上,還能冷靜周旋——這是真本事。”
是啊,鎮(zhèn)定。
王一鳴后來常想起那個下午。想起浴室里氤氳的水汽,想起賬房先生困惑的臉,想起堵在門口的大漢,想起那枚在昏黃燈光下閃光的徽章。
那些瞬間像定格的照片,深深印在記憶里。危險來臨時,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機(jī)會排練。一切全憑本能反應(yīng),憑多年斗爭積累的經(jīng)驗和膽識。
而真正的斗爭,往往就是這樣。沒有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沒有震耳欲聾的吶喊。有的只是一個頭戴禮帽的身影,在霧氣騰騰的浴室里抖開駝絨長袍;一個普通的帳房先生,在柜臺后茫然地翻找;還有一個堵在門口的大漢,在無聲的威懾下,不自覺地讓開了路。
這些普通人,這些尋常事,在特定的時刻交織在一起,就成了生死較量的舞臺。而智慧和勇氣,總能在最黑暗的地方,撕開一道光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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