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發高血壓，第一個藥物怎么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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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第一種降壓藥物是高血壓管理中最關鍵的一步。這個決定會影響患者未來的治療效果、耐受性，甚至長期的預后。同一個降壓閾值，如何在多個一線藥物之間做出選擇？2025年的ACC/AHA高血壓指南給了我們明確的答案，但怎樣把這些推薦靈活地應用到各自不同的患者身上，需要我們真正理解這些藥物的特性。

一線藥物：四大支柱的地位確立

指南推薦中，有四類藥物被列為一線治療：噻嗪類利尿劑、長效二氫吡啶類鈣通道阻滯劑、ACE抑制劑和血管緊張素II受體阻滯劑。這個推薦基于A類證據，意味著在多個隨機對照試驗中都證實了它們防止心血管事件的效果。這不是說其他藥物不好，而是說這四類在初始治療時有最充分的證據支持。

為什么是這四類？因為它們的降壓機制互補性強，副反應相對可控，最重要的是，臨床試驗證實了它們真的能減少心肌梗死、腦卒中和心臟死亡。在ALLHAT研究中，噻嗪類（氯噻酮）、ACE抑制劑（賴諾普利）和鈣通道阻滯劑這三類藥物在主要心血管事件上表現相近，但噻嗪類在某些重要的次要終點上，特別是在心衰住院風險的降低上，優于ACE抑制劑。這說明不同藥物雖然降壓效果相近，但保護的靶器官可能有差異，進一步強調了個體化選擇的重要性。

筆者提示： 對全科醫生而言，先掌握這四類藥物就足夠了。不需要追求藥物的"新"和"多"，而是要用好手上這些"經典"的工具。一個經驗是，先從劑量調整開始，往往比盲目換藥更能改善血壓控制。

噻嗪類利尿劑是最古老的一線降壓藥，至今仍然有生命力。通常我們說的氫氯噻嗪（HCTZ）可能是最常見的，但這幾年氯噻酮在研究中的表現開始獲得關注。2022年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的CHLORTHALIDONE試驗（CHLORTHALIDONE vs HCTZ Randomized Trial of Cardiovascular Outcomes Endpoints）直接對比了兩者在有既往心血管事件患者中的效果。在主要終點上兩組心血管結局無顯著差異，但在某些次要終點或特定亞組中，氯噻酮可能顯示相對優勢。從長期數據看，氯噻酮的血壓控制效果相對更持久穩定。

從作用機制看，噻嗪類主要是通過減少血容量和血管阻力來降壓。最常見的副反應你們都很清楚，低鉀血癥、高血糖、高尿酸。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經常說，噻嗪類最好和其他藥物聯合，比如配合ACE抑制劑或ARB能互相制約電解質的變化。一個實際經驗是，對于肥胖、代謝綜合征傾向的患者，我傾向于選擇ACE抑制劑或ARB而不是利尿劑作為首選，除非他有明確的指征（比如收縮壓>160 mmHg）。

筆者提示： 用噻嗪類時記得定期查鉀和血糖。在專科門診，特別是腎臟科，我們經常看到因為長期使用利尿劑導致的低鉀血癥，有時候還會繼發心律不齊。國內很多醫保都覆蓋利尿劑，這是個經濟優勢，但也容易導致醫生過度依賴。

這里要特別強調：指南推薦的是長效的二氫吡啶類鈣通道阻滯劑，比如氨氯地平、非洛地平、硝苯地平緩釋劑等。短效制劑因為波動大，已經不在推薦之列了。需要注意，維拉帕米屬于非二氫吡啶類（苯烷胺類），因其具有負性肌力作用和房室結阻滯作用，在心衰患者中禁用，臨床應用完全不同。鈣通道阻滯劑的優點是什么？降壓效果穩定，對代謝基本沒有壞影響，很多患者耐受性也不錯。缺點呢？它會導致踝部浮腫，有時候還會引起頭痛或面部潮紅，特別是短效制劑。

我在臨床中的經驗是，如果一個患者用了噻嗪類或ACE抑制劑不耐受，鈣通道阻滯劑往往是不錯的備選。另外，對于有哮喘或COPD的患者，鈣通道阻滯劑也是更安全的選擇，因為它不像β受體阻滯劑那樣可能誘發支氣管痙攣。還有一點，非洛地平對內皮功能的改善可能比其他鈣拮抗劑略勝一籌，雖然差別不大。

筆者提示： 患者經常問踝部浮腫能不能解決。實際上加用ACE抑制劑或ARB可以減輕這個副反應，這也是為什么聯合這兩類藥物很常見。如果浮腫持續，可以考慮換到其他類藥物，但不要盲目加利尿劑，那樣會讓情況更復雜。

說到腎素-血管緊張素系統（RAS）阻斷劑，這是高血壓治療中最"聰明"的一類藥。不光能降壓，還能保護靶器官（腎臟、心臟、血管）。ACE抑制劑（如依那普利、卡托普利）和ARB（如氯沙坦、纈沙坦）作用機制略有不同，但臨床效果相仿。對于有糖尿病、慢性腎臟病或既往心肌梗死的患者，這兩類藥物幾乎是"標配"。

為什么？因為ACE抑制劑和ARB已經證實能延緩糖尿病腎病的進展、降低蛋白尿。PARADIGM-HF研究雖然主要是心衰研究，但其中比較了沙庫巴曲/纈沙坦（ARNi代表）和ACE抑制劑，結果顯示ARNi在心衰患者中的心血管保護作用更優。根據2022年AHA/ACC/HFSA心衰指南，沙庫巴曲/纈沙坦被推薦作為射血分數降低型心衰(HFrEF)的優選一線治療，可替代ACE抑制劑。不過這里要強調，本節討論的是初始高血壓治療，ARNi主要用于已確診心衰患者，不是常規初發高血壓的一線選擇。

從耐受性看，最常見的副反應是干咳，這是ACE抑制劑獨有的，因為它會導致緩激肽積累。如果患者受不了咳嗽，切換到ARB通常能解決。另一個需要警惕的是高鉀血癥，特別是在腎功能下降或同時用了保鉀利尿劑的患者身上。我的做法是，用這類藥物前一定要查腎功和電解質，用藥一兩周后再復查一次。

筆者提示： 臨床工作中常見患者因為干咳就停掉ACE抑制劑，其實這個副反應往往在幾周內會自行改善。如果患者愿意等等，不一定非要換藥。但如果咳嗽確實很困擾患者，換ARB是對的選擇。另外在全科門診，用這類藥物的患者要定期查腎功，至少半年一次。。

這是指南想強調但很多人容易忽視的：合并癥才是選藥的真正老師。不同的高血壓患者攜帶不同的合并條件，這決定了哪類藥物最合適。

有冠心病或既往心肌梗死

這是一個需要多靶點治療的高危人群。β受體阻滯劑是治療的基石，與ACE抑制劑或ARB聯合使用已被證實能降低心肌梗死復發率和死亡率。這個"金標準"組合（β阻滯劑+ACEi）在眾多臨床試驗中驗證過。在初始選擇時，如果患者有心絞痛癥狀，β阻滯劑更是必選。ACE抑制劑或ARB的器官保護作用同樣重要。鈣通道阻滯劑可作為補充選擇。噻嗪類相對不是首選，除非有其他明確指征。

有左心室肥厚或心衰傾向

ACE抑制劑和ARB又一次成為主角。這兩類藥物能逆轉左心室肥厚，降低心衰風險。鈣通道阻滯劑也有這個效果，但相對弱一些。

有糖尿病

這里幾乎所有醫生的共識都是：ACE抑制劑或ARB是第一選擇。它們能保護腎臟，延緩糖尿病腎病。鈣通道阻滯劑雖然也能用，但沒有器官保護的額外益處。噻嗪類因為可能升血糖，一般避免。

有慢性腎臟病

同樣是ACE/ARB的天地。這兩類藥物已被證實能減少蛋白尿、延緩GFR下降。在腎功能輕度下降（GFR 30-60）時仍然可用，但要監測血鉀和肌酐。嚴重腎衰時（GFR<30）需要謹慎或換其他藥物。

有周圍血管病變或腦卒中史

ACE抑制劑被證實能降低再次卒中風險。我們有大量數據支持這個選擇。鈣通道阻滯劑在這里的地位稍弱，噻嗪類也可以，但不是最佳選擇。

需要避免的藥物組合

指南對哪些組合說"不"也很重要。這里有幾個絕對禁區要記住，最重要的是：不要同時用ACE抑制劑和ARB。在ONTARGET研究（2008年）中，替米沙坦+雷米普利的聯合治療比單藥無額外獲益，反而增加了低血壓、腎功能損害和高鉀血癥的風險。類似的結果也在VA NEPHRON-D研究（糖尿病腎病患者）中驗證。這些高質量的隨機對照試驗充分證實了雙重RAS系統阻斷的危害，不僅僅是理論擔憂。

另一個禁忌是：ACE抑制劑（或ARB）加直接腎素抑制劑。以阿利吉侖為代表的直接腎素抑制劑，因為ALTITUDE研究顯示增加心血管不良事件、高鉀血癥和腎功能損害的風險，已被EMA和FDA警告不推薦常規使用，尤其是與ACE/ARB聯用。這不僅是"很少作為初始治療"，而是幾乎已被放棄。還有，兩個同類藥物通常不應該聯合，比如兩個不同的ACE抑制劑，或兩個不同的鈣通道阻滯劑。這樣做效果不會倍增，反而可能增加副反應。

但有個例外，噻嗪類可以和保鉀利尿劑合用。這是被證實有益的組合，能互相制約電解質紊亂。在某些情況下，不同類型的利尿劑（比如噻嗪類加環利尿劑）也可以用，雖然這更多是在腎功能嚴重下降時的考慮。

筆者提示： 避免組合錯誤的最好辦法就是理解機制。如果兩個藥物的作用點相同，就別聯合。國內現在有很多固定復方制劑，大多是科學的組合（比如ARB+CCB、利尿劑+ACE），但也要警惕一些非理性的搭配。看清楚說明書的成分再開。

有些患者群體需要特別的考慮。比如老年患者用藥需要個體化考慮。這個人群對降壓更敏感，容易出現低血壓或體位性低血壓，因此需用較低的起始劑量，然后緩慢滴定。根據最新的2023-2024年AHA/ACC指南，噻嗪類利尿劑或鈣通道阻滯劑仍然是老年患者（特別是非洲裔）的首選一線治療。雖然需要注意低鉀血癥、脫水和電解質紊亂的風險，但這并不意味著要避免使用，而是需要規律監測。ACE抑制劑和ARB在有糖尿病或腎臟病時也是重要選擇。

育齡期女性（特別是計劃懷孕的）不應該用ACE抑制劑或ARB，這些藥物是致畸劑。鈣通道阻滯劑或拉貝洛爾（β/α阻滯劑混合物）等被認為在妊娠期更安全。但這個話題的深度超出了初始選藥的范圍。

從單藥到聯合：何時加第二種藥

這是個常見的臨床決定。如果單藥用了4-6周還是達不到目標血壓，通常的做法是加第二種藥，而不是無限提高第一種藥的劑量。在選第二種時，原則是選一個作用機制互補的藥物。比如，如果第一種是ACE抑制劑（作用于腎素-血管緊張素系統），第二種可以是利尿劑或鈣通道阻滯劑（降低血容量或血管阻力）。這樣組合比單純加大ACE劑的劑量更有效，也更安全。

現在越來越多的指南傾向于早期聯合治療，特別是在2期高血壓或高危患者中。這比逐步加量更能快速控制血壓、改善預后，也能減少單藥的副反應。但對于血壓只是輕度升高的患者，還是可以從單藥開始，這樣更符合個體化原則。

總結

初發高血壓的一線藥物選擇看似簡單，實際上體現了現代高血壓管理的精髓：證據為基礎，合并癥為導向，個體化為目標。四大一線藥物各有所長：噻嗪類歷久彌新、廉價有效；鈣通道阻滯劑溫和穩定、代謝友好；ACE抑制劑和ARB則以器官保護見長，特別是對高危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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