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每一艘柴電潛艇（DЭПЛ）都能“擁有”一個外置核反應堆

651 工程柴電潛艇設計、建造與服役的文章終章

本文是關于 651 工程柴電潛艇 設計、建造與使用情況的收官部分。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本文的目的并不在于“揭示”什么鮮為人知的秘密，也不是要用所謂的“專業知識”去征服海軍老兵，而只是希望回顧一些細節，對已有資料進行整理，同時向那些設計、建造并服役于這些潛艇上的人們表達敬意與感謝。

本文完結篇，前文見：這里

對于一型在20世紀50年代末而言仍屬“新型”的蘇聯導彈潛艇（即便它是一艘柴電潛艇），其研制進程可謂相當迅速。請看時間節點：

1956年夏，蘇聯部長會議發布了相關決議；

1958年5月，初步設計方案獲得批準；

1959年1月，技術設計方案通過審批。

工作圖紙與技術文件的編制于1959年第一季度啟動，并在1960年第一季度完成。值得注意的是，該型潛艇在設計階段曾采用**實物比例模型（實船艙段模型）**來驗證設備布置與人員配置：

I、II、III 艙段在196號工廠制作；

IV、V 艙段在194號工廠制作；

VI、VII、VIII 艙段在189號工廠制作。

也許有讀者能補充或糾正，但個人記憶中，在那個時期的蘇聯潛艇建造史上，幾乎沒有其他采用如此規模實物艙段建模的先例。651 工程潛艇由中央設計局第18號（ЦКБ-18）設計（即今天的“紅寶石”中央海洋工程設計局），總設計師為“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卡薩齊耶爾”（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Кассацие?р）。

停靠在“遠東船廠”碼頭旁的 B-270 潛艇

首艇為K-156（廠號 552），于1960年11月16日在波羅的海造船廠鋪設龍骨，1962年7月31日下水。

1962年8月27日開始系泊試驗；

同年12月22日在塔林與波羅的斯克展開工廠試驗；

1963年5月21日提交國家試驗；

1963年12月10日國家試驗結束并簽署驗收文件。

眾所周知，651 工程共建造了16 艘潛艇：其中K-156 與 K-85由波羅的海造船廠（列寧格勒）建造，其余14 艘則由“紅色索爾莫沃”工廠（高爾基）完成。對于戰后蘇聯潛艇工業而言，這無疑是一批規模相當可觀的系列建造項目。

如果從首艇鋪設龍骨算起，到最后一艘、第十六艘潛艇（K-120）簽署驗收文件為止，整個建造周期共持續了8年零1個月。在最初的1963—1964年兩年間，每年僅有1—2艘柴電潛艇交付服役；隨后在1965—1968年進入高峰期，每年有3—4艘入列，其中1965年最多，共有4艘加入海軍。

不過，要說這一過程完全一帆風順顯然并不客觀。651工程潛艇的建造與試驗伴隨著相當多的困難。根據**中央海洋工程設計局“紅寶石”（ЦКБМТ ?Рубин?）**專家的總結，主要問題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1Д43 型柴油機的定型問題。

首艇安裝的柴油機尚未通過跨部門驗收委員會的正式批準。在后續服役與試驗過程中，不得不在艇上多次對柴油機的若干部件進行改進和現代化處理，以消除陸續暴露出的缺陷。

651 工程典型柴電潛艇外形示意圖

第二，首次在國產潛艇上應用銀鋅蓄電池的難題。

乍看之下，這種蓄電池除價格昂貴外幾乎全是優點。然而在試驗初期，由于內部短路問題，部分電池單元開始頻繁失效。首艇上被迫從電池組中切除的蓄電池多達61節，在總計608節中約占10%。

第三，波羅的海試驗條件的限制。

由于波羅的海缺乏進行深潛試驗所需的水深，也沒有合適的導彈武器試驗靶場，無法完成全部測試項目。這一現實迫使潛艇從波羅的海艦隊轉隸至北方艦隊，并沿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實施遠程轉場航行，以完成必要的深水與武器試驗。

4. P-6 導彈系統試驗周期較長。

導彈武器的試驗主要在巴倫支海進行，屬于潛艇的國家試驗階段。只有一次例外——裝有P-5 巡航導彈實體模型的巡航發動機熱試車，是在1963 年 2—3 月于波羅的斯克進行的，當時仍處于潛艇的工廠試驗階段。

在完成每枚導彈巡航發動機的單獨試車之后，又進行了1 號與 4 號發射容器中導彈發動機的聯合試車。隨后實施了兩次實際發射：一次為P-6 巡航導彈的單發射擊，一次為兩枚 P-6 導彈的齊射；此外還進行了一次P-5 巡航導彈的單獨發射。

P-6 導彈的射擊是以1784 工程靶艦為目標，從1 號和 4 號發射容器中按1-4 的順序實施。射擊結果良好，3 枚 P-6 導彈全部命中目標。

P-5 導彈的單發射擊則是從2 號發射容器向海上靶場戰術區域實施，但未能精確確定命中點坐標。

通過對P-6 導彈武器系統的試驗，確認：

—單枚 P-6 導彈可以從潛艇的任意一個發射容器發射；

—兩枚導彈齊射時，可從1 號與 4 號容器按1-4 順序發射，也可從2 號與 3 號容器按2-3 順序發射。

至于在實施這些發射過程中遇到的具體技術與組織難題，前文已作過介紹（詳見前一篇文章）。這里僅對該問題作了一些補充說明。

651 型工程潛艇在巴拉克拉瓦

1963—1964 年期間，在通用試驗臺上進行的P-5、P-5D、P-6 和 P-7 巡航導彈發射試驗表明：

— 設計的排氣通道形狀對導彈巡航發動機的工作沒有產生實質性影響；

—正在發射的導彈其巡航發動機和起動裝置產生的噴射氣流，會對準備發射的導彈產生顯著影響，主要原因在于氣流溫度極高。當高溫氣體進入巡航發動機進氣道時，會引起氣流失速以及壓氣機后溫度升高，從而導致發動機轉速下降，甚至使處于“全油門”狀態的巡航發動機停車；

— 起飛導彈的噴射氣流還會作用于相鄰發射容器內、位于其后方的導彈鼻部，并可能使該導彈失效。

根據由國家造船委員會（ГКС）、國民經濟最高委員會（ВСНХ）和蘇聯海軍組成、由P.P. 普斯廷采夫主持的跨部門委員會所進行的試驗結果，提出了關于潛艇齊射巡航導彈的發射順序以及待發射導彈巡航發動機工作模式的建議。

對于651 工程潛艇，在使用P-6 導彈進行四枚齊射時，推薦的發射順序為1-4-2-3，并要求第四枚與第二枚導彈之間的時間間隔顯著大于第一枚與第四枚、第二枚與第三枚之間的間隔（即6-26-6 秒）。

此前我們曾提到，實際采用并確認的P-6 導彈發射順序為4-1-3-2，雖然順序略有不同，但總體符合上述技術建議的原則。

651 型工程柴油-電力潛艇升起的艉部發射容器

試驗規模相當可觀——在工廠試驗和國家試驗期間，首艇在水面航行狀態下累計航程超過10 000 海里，在水下航行狀態下約1 000 海里。

國家驗收委員會在對651 型工程首艇的評估中指出，該型潛艇的主要優點包括：

—武器的通用性強，因而能夠完成多種作戰任務；

— 在水下和水面狀態下均具有良好的操縱性；

— 在8–9 級海況下，上層建筑進水量小；

— 與其他柴油-電力潛艇相比，居住性顯著改善。

與此同時，委員會也指出了該艇存在的一些缺點，其中主要包括：

1.安裝在首艇上的30/3 型銀-鋅蓄電池可靠性不足，并且無法以小電流放電，這使得推進裝置的控制更加復雜，并增加了機動操作的難度。

無法以小電流放電的原因在于：在該工作模式下，電池極板上會形成銀晶體（枝晶）。這些晶體會刺穿覆蓋極板的隔膜，導致極板之間發生短路。

隨后，通過改進隔膜的制造工藝，有效抑制了小電流放電時枝晶的形成，從而消除了這一缺陷。該措施顯著提高了銀-鋅蓄電池的可靠性。

基洛夫耶沃的 K-77 號潛艇

2.P-5 與 P-6 導彈缺乏統一的艦載電連接器。

在當時的接口設計條件下，從P-6 導彈系統切換到P-5 導彈系統（或反向切換）時，需要在潛艇上更換艦載電連接器，這一過程通常要2–3 天。只有在651 型潛艇退役 P-5 巡航導彈之后，這一問題才算徹底消失。

國家驗收委員會在總結中指出：

“總體而言，651 型工程潛艇在其武器系統、無線電技術裝備、動力裝置以及艦船系統、機構與設備等方面，都是一型現代化艦艇。其戰術技術性能優于當時所有現役的柴油-電力潛艇，并且能夠執行更為廣泛范圍的作戰任務。”

651K 型改裝的 K-81 號潛艇

眾所周知，651 型潛艇由總設計師A.S. 卡薩齊耶爾主持研制，但同樣不應忘記他的副手——K.Z. 薩拉瓦伊斯基、F.A. 沙羅夫和 S.E. 利佩利斯。在項目設計及系列艇建造過程中，中央設計局的負責人兼總設計師P.P. 普斯廷采夫、設計局總工程師戈洛索瓦尼，以及各專業的總設計師A.P. 普拉夫金斯基、P.S. 薩維諾夫、G.Ya. 阿爾特舒勒等人，都作出了重要貢獻。

此外，還有眾多設計局工作人員參與其中，包括K.N. 別利亞科夫、A.A. 韋謝盧欣、K.V. 特羅菲莫夫、R.K. 庫茲明、V.I. 魯日茨基、V.A. 科先科夫、G.A. 維爾捷諾夫、A.G. 波德戈爾內、L.M. 雷切娃、E.I. 阿布拉莫娃、G.V. 恰普金、N.S. 基謝廖夫、M.N. 彼得羅夫、Yu.S. 巴謝、B.V. 切爾特科夫、G.A. 拉斯科夫、L.A. 波德維亞茲尼科夫、A.A. 費先科、N.P. 奧西波娃等人——這還遠未列全，都是值得銘記并心懷感激的建設者。

在651 型潛艇的基礎上，后來又發展出兩種現代化改型：

• 651K 型：為潛艇加裝了巡航導彈**“卡薩特卡-B”**天基目標指示系統的接收天線與相關設備；
• 651E 型：為潛艇配備了小型輔助核動力裝置VAU-6

651E 型柴電潛艇外形示意圖

這一最后的改裝方案顯得相當有趣且不同尋常，但它只是20世紀60年代為提升蘇聯柴電潛艇（當時建造數量相當可觀）作戰效能而研究的諸多方案之一。其核心設想是在國際局勢緊張時，大幅提高蘇聯柴電潛艇的作戰能力；也就是說，這種方案原則上也可應用于蘇聯海軍的其他柴電潛艇，例如641B 型。

根據公開資料，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在 651 型潛艇被“改用”鉛酸蓄電池之后，希望進一步提升其戰術性能。

順帶一提：
如果問題的關鍵僅在于更換蓄電池，那么就不禁讓人疑惑——為 651 型潛艇研發、制造并安裝一套輔助核動力裝置 VAU-6，難道會比為其配備原設計中的銀鋅蓄電池還要便宜嗎？這確實顯得有些耐人尋味。

K-68 潛艇與 VAU-6 輔助核動力裝置外形示意圖

這套600 千瓦模塊化裝置被安置在圓柱形容器中，并固定在潛艇的艉部堅固艇體下方！其優點在于容器體積小，并且對輕艇體結構僅需作最小改動。根據現有示意圖，容器內布置了核反應堆和汽輪發電機，而控制臺則直接安裝在潛艇的堅固艇體內。

補充說明：

表面上看起來很簡單，但如果把反應堆簡化理解為“鍋爐”，那么驅動汽輪發電機旋轉的工作介質是什么？必須有蒸汽或燃氣輪機吧？從示意圖來看，似乎確實存在一臺小型汽輪機。

推測容器與潛艇堅固艇體之間，可能僅引出動力電纜，用于給電動機或蓄電池供電。

（作者表示對具體細節了解有限，但想通過這種思路去理清裝置工作原理。）

651E 型潛艇 VAU-6 輔助核動力裝置示意圖

有趣的是，這套輔助核動力裝置能夠支持潛艇長時間水下航行，但速度相對較低（使用蓄電池時潛艇航速更快）。即便放在今天，這樣的項目仍然獨特且令人驚嘆——由位于戈爾基的中央設計局“Lazurit”（藍寶石）在“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克瓦沙”（Nikolay Ivanovich Kvasha）主導下研制，并成功實現了改裝：651E 型潛艇 K-68就是經改裝的唯一一艘，該艇在紅索爾莫沃造船廠建造并完成現代化升級（服役于北方艦隊后改裝）。

改進型潛艇尺寸對比

除了前述改型之外，蘇聯還設計了兩個未能“落地”的潛艇項目：

• 683 項目：小功率核動力潛艇；
• 603 項目：潛艇改裝為搭載D-9 導彈系統
• 這些項目顯示出對基礎型潛艇的改進與升級，仍有一定的技術儲備和潛力

建造完成后，651 型潛艇主要分配在紅旗北方艦隊和紅旗太平洋艦隊。值得注意的是，幾乎所有潛艇在調派到遠東前，都曾臨時劃歸北方艦隊，編入第35 潛艇師（馬拉亞洛帕特卡灣，西利薩）。

在表格中以示意方式展示了潛艇在各艦隊間的“調動情況”。可以看到，服役于北方艦隊后，一部分潛艇被調往紅旗黑海艦隊（2 艘）和紅旗波羅的海艦隊（6 艘），并最終在這些艦隊完成服役。

以波羅的海艦隊的“朱麗葉”型潛艇為例：651 型潛艇在服役的第二階段進入波羅的海艦隊，此前在北方艦隊第35潛艇師服役近二十年。最先抵達波羅的海的有B-124（一級艦長 V.L. Sherin）、B-81（一級艦長 V.P. Zaitsev）、B-24（一級艦長 V.A. Chulkov），它們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航行后，加入了第16潛艇師。

潛艇 B-81 在利耶帕亞

抵達后，潛艇的乘員迅速融入第16潛艇師的集體，完成并提交了課程任務，潛艇隨即成為紅旗波羅的海艦隊的主力。651型潛艇當時已經裝備了P-6 巡航導彈，但初期訓練射擊不得不在北方艦隊的靶場進行（以免刺激北約鄰國）。例如，1981年B-81（艦長二級上校 V.P. Zaitsev）曾前往北方艦隊進行巡航導彈射擊訓練，這是唯一一次為此目的的外出，之后在波羅的海設立了類似訓練條件。

在波羅的海艦隊，651型潛艇使用強度很大，除了單獨訓練，還執行與水面艦艇的聯合任務，參加出海巡航、進行魚雷和導彈射擊訓練，目標和條件各異。651型潛艇的主要巡邏區域仍為大西洋，通常在北海和地中海海域活動。例如，1983年B-24（艦長一級上校 V.A. Lulkov）執行了一次北海任務和一次地中海任務；1984年同一艘潛艇（艦長 V.A. Chulkov）再次赴地中海執行作戰任務。蘇聯651型潛艇在世界海域的活躍行動，引起了“潛在對手”的關注。

在地中海執行戰斗任務的 K-78 潛艇

參考資料：T. Kohran、U. Arkn、R. Norris、J. Sands 在其 1992 年出版的《蘇聯核武器》中指出：“……據我們估計，到 1988 年中期（在‘Jullett’潛艇上），已部署 228 枚 SS-N-3 導彈，其中 120 枚裝備核彈頭。SS-N-3 導彈配備飛行制導系統，最初用于打擊航空母艦，但也可用于打擊陸地目標……”

651 型潛艇隸屬第 16 潛艇師，還承擔代表性任務——它們參加了北方艦隊各基地的海軍閱兵，主要在利耶帕亞和巴爾蒂斯克。1989 年，又有兩艘 651 型潛艇 B-478 和 B-203 從北方艦隊調入第 16 潛艇師，1991 年 B-77 也加入。與原有的三艘潛艇一起，它們一直服役到 1990 年代初，到 1993 年底全部退出現役。

裝載彈藥，科紐什科瓦灣，太平洋艦隊

651 型潛艇在北方艦隊和太平洋艦隊也被積極使用，直至 1980 年代末蘇聯武裝力量開始裁減。例如，北方艦隊第 35 潛艇師早在 1990 年 12 月就已解散。至今，國內海軍已不再保有該項目的潛艇，也沒有基于 651 型潛艇建成的博物館艦艇。令人惋惜，它們理應被銘記——無論是它們的設計者，還是曾服役于其上的官兵。

資料來源：ЦКБМТ “魯賓”（第 3 卷，第 1 本）及第 16 潛艇師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