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煙住進迎春的紫菱洲后,也跟賈府姑娘的待遇一樣,每月二兩銀子的月例。
這個其實就是額外給的零花錢,吃住穿那些府里都會統一供應,無需支出。
府里的少爺姑娘,每月都是這個數。
迎春、探春、惜春,寶玉、賈環,這些主子們都沒說過月錢不夠用,但偏偏客居的邢岫煙卻跟薛寶釵說,她的月銀不夠用,還得當棉衣去補貼。
邢岫煙的錢都用到哪里去了呢,為何她每月二兩的銀子會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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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岫煙家境清貧,父母連個住處都沒有,她也更沒錢上學,是隔壁的鄰居妙玉免費教了她十年,讓她學會了識字、作詩、射覆等。
邢岫煙住進大觀園后,她的才華和氣度都讓眾人側目,賈母還出面做主定下了她和薛科的婚事。
讀者提起邢岫煙,一般也都認為她貧賤不移、寵辱不驚,是個閑云野鶴般超脫的人。
但我想說,這些都是她的濾鏡,打破加上她身上的濾鏡,才會發現她更真實的一面。
第五十七回,邢岫煙向薛寶釵訴苦說過這樣一番話:
“她那些媽媽丫頭,哪一個是省事的,哪一個是嘴里不尖的?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
這話的意思就是,邢岫煙為了不受下人的尖話和眼色,拿錢出來討好他們,甚至到了要當棉衣的地步,把自己搞得捉襟見肘、狼狽可憐。
邢岫煙的這個行為,正好親自推翻了自己身上的濾鏡。
她這般在意,哪里稱得上寵辱不驚?更加談不上貧賤不移、閑云野鶴。
當初進府,和邢岫煙一起的還有李紋、李綺、薛寶琴,她們都作為賈府的親戚被留在大觀園小住。
這四個人,王熙鳳只給了邢岫煙發月錢。
從此后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兒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與岫煙。鳳姐兒冷眼敁敠岫煙心性為人,竟不像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
一樣都是親戚,寶琴、李紋、李綺都不拿月錢,按道理,邢岫煙也不該拿。但王熙鳳憐她家貧命苦,只要她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就給她一份月錢。
王熙鳳給邢岫煙月錢,不是因為她是賈府的親戚、邢夫人的侄女,而是憐惜她家里貧困。
“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探春見“人人皆有,獨她一個沒有”,送她一塊玉珮;平兒說“就只她穿著那件舊氈斗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送了她一件大紅羽紗的雪褂子。
邢岫煙在賈府所受到的照顧,都是來自于大家對她的同情,并不是對她有責任。
可以說,王熙鳳給邢岫煙二兩月錢是在扶貧,就跟接濟劉姥姥一樣,這筆錢并不是邢岫煙應當得到的。
但邢岫煙似乎并沒有這樣的認知。
薛寶釵見邢岫煙天冷不穿棉衣,就批評王熙鳳對她照顧不周:
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
邢岫煙怎么說的呢?
岫煙道:“她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
邢岫煙上來就說,“她倒想著準時給的”,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錢就應該給她似的,絲毫沒有受人接濟的謙虛。
別人接濟她,她還要點評一下別人做得到不到位,這也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
邢夫人讓邢岫煙住進大觀園,本就是打著貪小便宜的心思:既少了邢岫煙的開銷,還可以拿回一兩銀子,穩賺不賠。
邢岫煙肯定也明白邢夫人和她父母的打算,但她也愿意配合,事實上也在占著便宜。
做人寵辱不驚自然是好事,但是明明在占別人便宜,還要表現得一副寵辱不驚、理所應當的樣子,這合適嗎?
邢岫煙又說:
“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么,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她雖不說什么,她那些媽媽丫頭,哪一個是省事的,哪一個是嘴里不尖的?
我雖在那屋里,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才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
這話聽著容易讓人有點不適。
都說有多少錢,就過多少錢的生活,這才是智慧。可是邢岫煙明顯缺乏這種智慧。
她一個窮人家的孩子,平時一個月有多少零花錢,估計根本沒有。而現在每個月固定給了她二兩銀子,就算她拿出了一兩給邢夫人,也還有一兩,但她卻不夠用。
她把錢都用到哪里去了?
——因為受不了下人的臉色,錢都用來打賞下人了。
寄人籬下,確實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心虛想要討好人也可以理解。但問題是,邢岫煙寄居賈府,欠的是賈家主人家的情,而不是欠了下人們的情。
下人自有賈府發工資,他們照顧她,本就是分內的工作。下人給臉色,那是下人們自己態度不端正,并不是邢岫煙自身有什么錯。
如果像薛寶釵有錢,她當然可以小恩小惠的去收買人心。但邢岫煙窮啊,家貧給不了賞錢,那就不給好了。
貧窮又不是道德問題,邢岫煙住在賈府又沒偷又沒搶,她那么卑微做什么。
如果真的想用打賞銀子的方式給自己避免些麻煩,那有一兩銀子就照一兩銀子的數打賞,有多少錢就做多大的事。
淪落到冬天寧愿當棉衣,挨冷受凍也要討好下人,這樣的行事太不自重了?
她的寵辱不驚呢,她的通透呢?
作為一個寄居者,又無錢又無勢,不想讓下人們去尖刺,居然“割肉喂虎”,這真的沒有必要,實在聽不過走開就好了。
只能說,邢岫煙在賈府迷失自己了,因為虛榮、自卑,讓自己被下人拿捏了。
對下人們來說,給點臉色就能擠出錢來,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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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比一下薛寶釵,邢岫煙的日子也不算很難。
薛寶釵和邢岫煙一樣,都是為了謀婚姻才來的賈府。
薛寶釵在賈家經營多年,受了不少冷眼,婚事也沒定下來,她倒是沒向人抱怨過。
而邢岫煙才來了幾天,就訂了婚,還要不知足地抱怨下人給她臉色。
從這一點來看,薛寶釵比她沉穩,邢岫煙是有點飄了。
難怪她在寶玉面前會開口詆毀妙玉,“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她跟妙玉的高潔格格不入。
妙玉的一個成窯杯子說扔就扔了,雖然是有潔癖的緣故,但也反映出妙玉視金錢如糞土,不染塵埃的高潔。
妙玉不為所求教了邢岫煙十年,最后卻換來邢岫煙一句“她也未必真心重我”。
邢岫煙出身貧苦之家,卻沒有學會固守清貧,得失心太重,做不到榮寵不驚。
迎春探春等人照樣是每月拿二兩的份例,她們不僅夠花,還有剩余的。
比如探春讓寶玉給她帶東西,就是她自己出的錢:
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巧頑意兒,替我帶些來。”
一吊錢就是一千枚銅錢,也叫一貫。一般來說,一兩銀子可以兌換一千枚制錢。
探春幾個月,攢下有十來吊錢,也就是每月大概可以攢下一兩銀子左右。換句話說,探春每月使用的錢也不過一兩。
這和邢岫煙一樣,她給了邢夫人一兩,自己也還有一兩可使用。
她們的吃住開銷都是公家的,胭脂水粉府里統一采買,基本生活用品都有,自身根本不需要再購買什么就可以很好的生活。
探春買的小頑意,那不是生活必需品,只是精神層面的一點追求。
如果邢岫煙不是想著用錢打點人情,收買人心,經營人脈,一兩銀子她可以生活得足夠愜意。
但她偏偏看重寶釵的奉迎和圓融:
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后方取薛蝌。
是不是以薛寶釵為標準去踐行,就算典當棉衣也要討好下人,就能“大得下人之心”?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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