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五日下午,北京秋高氣爽,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會場外旗幟招展。會場里,一個六尺有余、神情沉穩的海軍將領剛一落座,就被人們頻頻回頭注目——他便是東海艦隊副司令林遵。這位從國民黨海防第二艦隊率部起義、又親歷開國盛典的少將,如今肩負新中國海軍建設的重任。誰能想到,僅僅五年前,他還在滾滾長江之上猶豫于去留;再往前推百年,他的族叔林則徐于虎門點燃的熊熊大火,似乎仍在照耀著后輩的抉擇。
時間撥回一九四八年歲末。西柏坡燈火通明,毛澤東提筆寫下“新年獻詞”。他審視兵棋推演圖,知曉渡江已經迫在眉睫,卻也深感江面上那七十萬國民黨軍與上百艘艦艇的威脅。要讓大軍順利南下,光拼陸軍不夠,必須撬開對岸的水上樞紐。此刻,一個名字在他的筆尖閃現——林遵。
林遵,又名林尊之,生于一九〇五年福州,出身海軍世家。父親林朝曦參加過甲午海戰,家族里還時常提起虎門銷煙的先輩林則徐。耳濡目染,他十九歲便考入煙臺海軍學校,立誓“雪國恥,興海防”。在校期間,他與中共黨員郭壽生結為莫逆。“這世道得有新路子,不能老是挨打。”郭壽生的話,讓年輕的林遵暗自琢磨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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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爆發后,林遵屢冒險深入江海戰區,在布雷、偵察中見識了日機狂轟濫炸,也見識了草根百姓冒死救護中國士兵的情景。那一次,安徽沿江農戶悄悄放他過夜,還交給他一包干糧。老農拍著他的肩膀說:“娃啊,打鬼子也要留神命。”這句話,林遵后來在回憶錄里寫了三次,他說那是“最樸素卻最沉重的期待”。
一九四八年初冬,蔣介石令海防第二艦隊駛入長江,布成所謂“江防銅墻”。林遵受命就任司令,轄區正是湖口至江陰要道。卻沒人知道,他此時內心已暗潮涌動。桂永清的嚴令“必要時炮擊江岸”令他徹夜難眠。他對部下自嘲:“若真開火,我這條命也不想要了。”幾名親信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同年十二月五日,西柏坡的一封“特急電”飛往上海,中央指示:設法與林遵接頭,爭取其起義。“要做分化”,這是毛澤東破江防的關鍵一步。地下交通線迅速運轉,郭壽生很快潛入艦隊,引來一個又一個深夜密談。“兄弟,此路走不通了,得另想活路。”郭壽生低聲說。“我明白,”林遵回以一句,“只是船上千口人,不能出半點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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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慎并不耽誤決心。為迷惑軍統耳目,林遵故作強硬,甚至在艦隊會議上高聲痛斥“赤匪無道”。另一方面,他嚴令部下勿對岸邊開一槍一炮,違令者軍法從事。時人不明所以,后來才知那是為起義自保。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拂曉,解放軍炮火覆蓋南京城北,紫金山煙霧繚繞。長江江心的“永定”號率先拔錨,三短兩長的汽笛聲劃破晨霧,這是約定的暗號。第二艦隊三十余艘軍艦隨即齊開鍋爐,向北岸駛去。濱江工人、船塢赤衛隊早已備好紅旗。起義僅用一個時辰,千余名官兵盡皆“換帽”。
消息飛抵北平香山。毛澤東掩卷大喜,執筆寫下致林遵等人的電文:“慶祝諸君壯舉……愿團結一致,為人民海軍的光明前途而奮斗!”行文質樸,卻句句擲地。林遵在南京碼頭聽郭壽生朗讀,眼眶一熱:“有主席這句話,值了!”
接管南京后,張愛萍奉命籌建華東海軍,苦于缺乏專業骨干,三請林遵出山。第一次碰面,林遵搖頭,“陸軍管海?不合適。”第二次,劉伯承親赴江邊相邀,“林將軍,國家需要你。”對方仍惜言如金。直到毛澤東五月上旬再度拍來電報,言辭懇切,提出“海軍建制必倚重諸君”,林遵終被打動,帶著數位艦長走進張愛萍的辦公室。那晚,兩人對坐到凌晨,夜深燈未滅,長江潮聲在窗外低吟。
新中國成立后,林遵擔任華東軍區海軍副司令,不久又當選政協全國委員。他最上心的,是在南京小湯山海軍學校親自給學員上課,黑板上常常留下他潦草的粉筆字——“航跡,來自羅盤,更來自信念。”學員們背得滾瓜爛熟。
一九五三年春,毛澤東南下視察海軍。狹長的江面上,軍艦汽笛此起彼伏。“同志,請放心!”林遵在甲板上向主席敬禮。“只要有這一句話,就好嘛。”毛澤東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幕,被隨行攝影師定格,后來登上了《解放軍畫報》的封面。
隨后幾年,中國海軍從無到有,魚雷快艇、護衛艦、護航艦陸續成編。林遵與西里西、苗華等人一道編寫《海軍戰術學》,參照蘇聯教材又結合長江、渤海、南海水文特點改寫操典。資料顯示,到一九五八年底,華東海軍已擁有千噸級以上艦艇百余艘,各類官兵逾萬人。林遵在批示里寫道:“海洋不是邊疆,而是國門。門要自家看。”語句直白,卻打動了無數青年報名參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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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林遵兼任軍事學院海軍教授會主任,主抓將校進修。那會兒,他常拄著拐杖在沙盤前推演劈波斬浪:一張舊海圖、一把粉筆、一壺濃茶,從上午講到日落。年輕軍官悄悄議論:“老司令講戰史時,眼睛比探照燈還亮。”
一九七四年春,他調任東海艦隊副司令,回到魂牽夢縈的大海。三年后,病榻前,他握著老伴的手低聲叮囑:“把我的骨灰撒到東海,那里最寬闊。”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林遵的心臟停止了跳動。遵照遺言,戰友們將他的骨灰撒入波濤,軍艦汽笛長鳴,白浪翻滾,仿佛在致敬那位誓言“為中國的海防撐起鐵甲”的老船長。
今天,沿海許多港口仍停泊著當年第二艦隊留下的老艦,它們的艦首編號早已改寫,但甲板上那段毅然調轉炮口的記憶,一直留在桅桿之巔。曾經被甲午硝煙和江防命令壓得喘不過氣的家族后人,終于像他的先祖林則徐一樣,以另一場“毅然”捍衛了民族尊嚴,亦為新中國海軍點亮了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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