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8年的冬天,淮海平原冷得邪乎。北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鉆,雪片子大得像手掌,落下來就把地蓋得嚴嚴實實。就在這冰天雪地里,兩支大軍正殺得眼紅。
這一邊,是國民黨的黃維兵團。這可是蔣介石的心頭肉,嫡系中的嫡系。下轄四個軍加一個快速縱隊,足足十二萬人。領頭的黃維,那是出了名的死硬派,帶的兵也是全副美式裝備。坦克、重炮、火焰噴射器,要啥有啥。光是坦克就有一百多輛,那是當時中國戰場上的鐵王八,橫著走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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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是解放軍中原野戰軍和華東野戰軍。這兩支隊伍剛打完仗,衣服還沒來得及換,槍里的子彈也不滿,重炮更是少得可憐。六十萬人對八十萬人,裝備差了一大截。
但這仗打起來,跟想的不一樣。
11月22日,黃百韜的第七兵團在碾莊被包了餃子,十萬人說沒就沒了。蔣介石急得直跳腳,嚴令黃維趕緊向徐州靠攏。黃維不敢怠慢,帶著兵團悶頭往前沖。他哪知道,這一腳正好踩進了解放軍布好的口袋陣。
11月25日,雙堆集。
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小地方,突然成了死亡的中心。解放軍的壕溝像蜘蛛網一樣,一夜之間就把黃維兵團圍了個水泄不通。這就是著名的“以戰壕對戰壕”戰術。解放軍戰士白天挖,晚上挖,泥土凍得硬邦邦的,就用鐵鎬砸,用手摳。硬是把交通壕挖到了國軍陣地鼻子底下,最近的地方隔著也就幾十米。
黃維的坦克開不起來,重炮也沒了準頭。空軍倒是天天來,飛機嗡嗡地扔東西。可包圍圈太小,降落傘還沒張開,東西就飄到解放軍那邊去了。偶爾有幾袋大米落在國軍陣地里,幾個師的人為了搶這點米,能拔槍互射,打得頭破血流。
最要命的是吃的。
黃維兵團從駐馬店出發時,每人就帶了七天干糧。尋思著幾天就到徐州了,哪成想被死死按在這兒動彈不得。這一圍,就是二十多天。
剛開始還能殺騾馬吃。兩千多匹牲口,沒幾天就宰光了。接著是樹皮、草根、麥苗,地里能嚼動的東西全被啃光了。后來連皮帶都成了寶貝,放在火上烤軟了煮著吃,嚼起來跟橡皮一樣,咽下去肚子都疼。
國防部二廳廳長侯騰給蔣介石的密電里寫得明白:“官兵饑寒交迫,牛馬、樹皮、草根均已殺吃殆盡……此戰局之嚴重,不在四面受敵而為饑餓。”
這話一點沒夸張。戰壕里的國民黨兵,餓得前胸貼后背,槍都快拿不動了。很多人餓急了,冒著冷槍冷炮往解放軍陣地跑,就為了討口飯吃。
2
郭占山就是這時候動了心思。
他是八十五軍二五五團的副班長,河南葉縣人。家里窮,從小給地主放牛,后來被抓了壯丁。他在國軍里混了幾年,沒少挨打受氣,但也練就了一身在亂世里活下去的本事。
這幾天,郭占山餓得眼冒金星。躺在戰壕里,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雷。身邊的弟兄一個個面黃肌瘦,有的已經餓暈過去了。排長還在那兒喊什么“精忠報國”,可再報國,肚子也不答應啊。
郭占山聽說過解放軍的政策:投降不殺,優待俘虜,還管飯。以前他不信,覺得那是共軍的宣傳,騙人的。可現在,餓到這份上,哪怕是毒藥也想嘗一口。只要能有口吃的,讓他干啥都行。
他跟幾個要好的弟兄商量了一宿。最后一拍大腿:“俺去!俺腿腳利索,萬一是陷阱,跑得也快。”
排長是個死硬分子,這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郭占山找了一床破被單,撕成條裹在身上,算是偽裝。趁著夜色,像條蛇一樣爬出了戰壕。
12月的淮北,冷得能凍死人。雪下了一層又一層,積雪沒過腳踝。郭占山趴在雪地里,一點點往前挪。他不敢快,稍微動靜大點,就可能被當成偷襲的給打死。
兩百米的距離,平時也就抽根煙的功夫,他爬了一個多小時。冷風灌進脖子里,像冰碴子扎肉。他滿腦子就一個念頭:饅頭,熱饅頭。
快到解放軍陣地時,對面突然一聲大喝:“什么人?站住!”
郭占山嚇得一激靈,趕緊從被單底下挑出一根樹枝,上面掛著塊白布,拼命喊:“別開槍!俺是來投降的!俺要飯吃!”
幾個解放軍戰士端著槍圍上來,把他從雪地里薅起來。郭占山腿都麻了,站都站不穩,直接癱在地上。
3
九連指導員劉學軒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哪像個兵啊,簡直就是個骷髏架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渾身哆嗦得像篩糠。
“哪個部隊的?叫啥?”劉學軒問。
郭占山張了張嘴,還沒出聲,兩眼一翻,直接栽倒了。這是餓暈過去了。
劉學軒趕緊叫人把他扶進戰壕,又喊:“伙房!快端點熱水和饅頭來!”
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雜面饅頭端上來了。這饅頭在解放軍這邊也不是頓頓能吃飽,但比起國軍那邊的皮帶草根,那就是山珍海味。
郭占山聞著味兒就醒了。看見饅頭,眼珠子都綠了。他抓起一個,連嚼都沒嚼,整個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旁邊的戰士趕緊遞過一碗熱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抓第二個、第三個……
一口氣吃了四個大饅頭,郭占山才緩過勁來。一股暖流從肚子散開,流到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又活了。
劉學軒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問:“怎么想起來爬過來的?”
郭占山抹了把嘴,實話實說:“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排長不讓投降,俺就先過來探探虛實。要是解放軍真給飯吃,俺就回去把弟兄們都帶過來。”
劉學軒心里犯嘀咕。這年頭,詐降的也不少。萬一是特務呢?但他看郭占山那餓得半死的樣,又不像裝的。再說了,哪有特務為了口吃的冒這么大風險?
為了保險起見,劉學軒找來了李長才。李長才也是剛投誠過來的,跟郭占山是河南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李長才一五一十講了解放軍的政策:不殺頭,不搜身,想回家的發路費,想留下的歡迎。
郭占山聽得心里熱乎。特別是聽到“家里分地了”這幾個字,眼淚差點掉下來。他當了一輩子兵,不就是為了有口飯吃、有塊地嗎?國民黨沒給他,共產黨給了。
“俺信了!俺這就回去把人帶過來!”郭占山激動得渾身發抖。
臨走前,他看著筐里的饅頭,吞了口唾沫,小聲說:“指導員,能不能……讓俺扛一袋回去?有這袋饅頭,弟兄們更信俺。”
這話一出,帳篷里安靜了。
那是糧食啊!在這冰天雪地里,糧食就是命。萬一這小子扛著饅頭跑了,或者回去就被長官槍斃了,這袋饅頭不就白瞎了?
劉學軒盯著郭占山看了半天。這人的眼神里沒有狡猾,只有一種野獸般的求生欲和對未來的期盼。
“裝!”劉學軒一揮手,“給他裝一麻袋!”
4
伙房的老班長心疼得直咧嘴,但還是裝了滿滿一麻袋雜面饅頭,足足二三十斤。
郭占山把麻袋往肩上一扛,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心里踏實。他撲通一聲給劉學軒跪下,磕了個響頭:“指導員,俺要是說話不算數,天打五雷轟!”
說完,他又鉆進了雪地里。
劉學軒站在戰壕邊,看著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也沒底。這一賭,賭注可是幾十個戰士的口糧。
這一夜,劉學軒沒合眼。他在戰壕里來回踱步,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東邊泛起了魚肚白。
哨兵突然喊:“指導員!前面有動靜!”
劉學軒沖上去一看,只見昨天郭占山爬過的那條路上,雪地里冒出一個個雪包,正慢慢往這邊移動。
是郭占山!
他回來了。身后跟著二十六個穿著國軍軍裝的士兵,一個個裹著白被單,扛著槍,步履蹣跚。
原來,郭占山回去后,把饅頭分給大家吃。餓極了的士兵一吃到熱饅頭,眼淚都下來了。郭占山趁機鼓動:“解放軍那邊頓頓有饅頭,還分地!咱們在這兒等死嗎?”
大家一聽,都動心了。可那個死硬排長不干,還要抓郭占山。眾怒難犯,幾個士兵沖上去,把排長給收拾了。
就這樣,二十七個人,連夜爬了過來。
劉學軒看著這群人,心里的石頭落了地。他讓人把郭占山肩上的麻袋接過來——居然還剩幾個饅頭。這小子,路上愣是沒偷吃一口。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解放軍的人了!”劉學軒宣布。
可當時戰事緊張,后勤跟不上,根本沒新軍裝換。劉學軒就讓人找來一塊紅布,剪成二十七個五角星,用粗針大線縫在他們的軍帽上。
針腳歪歪扭扭,有的還染了色,但這顆紅星,就是他們的新身份。
郭占山摸著帽檐上的紅星,嘿嘿笑了。他還沒來得及體會這意味著什么,沖鋒號就響了。
5
12月11日,總攻開始。
郭占山和他的“解放班”直接被編入一排,投入了戰斗。他們連訓練都沒來得及,槍聲一響,就跟著往上沖。
這仗打得瘋。郭占山穿著國軍的衣服,戴著解放軍的帽子,沖在最前面。他對這邊的地形太熟了,哪有暗堡,哪有雷區,閉著眼都能摸到。
“左邊那個小土包后面有挺重機槍!先炸了它!”郭占山大喊。
解放軍的爆破手順著他的指引,幾下就把火力點端了。
打到一半,郭占山帶著幾個人沖散了,被堵在一個敵人的地堡前。這地堡修得結實,機槍封鎖了沖鋒路。
郭占山腦子一轉,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地堡里的國軍看見一個“自己人”走過來,都懵了。班長探出頭喊:“哪個部分的?口令!”
郭占山扯著嗓子喊:“弟兄們!別打了!解放軍給饅頭吃!俺剛從那邊過來,真的有饅頭!再打下去都得餓死!”
“饅頭”兩個字,比什么炮彈都管用。地堡里的兵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一聽這話,槍都扔了。
郭占山這一嗓子,喊出來七十多個俘虜。
他美滋滋地押著俘虜往回走,迎面撞上另一支解放軍部隊。
“站住!把槍放下!”對方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們。
郭占山趕緊指著帽子上的紅星:“自己人!自己人!俺是二十九團的!”
可他一口一個“俺”,還穿著國軍皮,對方根本不信:“少扯淡!解放軍哪有穿這身皮的?你是特務吧!”
不由分說,把郭占山和那七十個俘虜全給扣了。
郭占山這個憋屈啊。好在排長張道華趕過來認人,這才把誤會解開。
郭占山跟張道華訴苦:“排長,這身皮太礙事了,能不能換換?”
張道華拍拍他:“先打仗,打完了給你換新的!”
6
沒過兩天,郭占山又被“抓”了一回。
那是攻打楊文學莊的戰斗,打得特別慘。張道華帶著排里沖鋒,一顆子彈打中了胸口,當場就不行了。
郭占山紅了眼,冒著炮火把張道華的尸體背了下來。他一邊跑一邊哭,剛翻過戰壕,又被一支增援部隊給按住了。
“抓特務!這家伙穿國軍衣服,還背個解放軍尸體!”
郭占山百口莫辯,槍口都頂腦門上了。
幸好劉學軒又及時趕到,把他撈了出來。看著郭占山那狼狽樣,劉學軒樂了:“你小子,投誠沒幾天,倒被自己人抓了兩回!”
郭占山沒笑,他把張道華的遺體放下,認真地說:“指導員,俺不想穿這身黃皮了。俺要穿灰的。”
這次,劉學軒特批了一套軍裝。
郭占山捧著那套半舊的灰布軍裝,手都在抖。穿上的那一刻,他覺得渾身都有了力氣。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命,是尊嚴。
換了裝的郭占山,像變了個人。
他懂國軍的戰術,知道坦克履帶底下是死角,知道火焰噴射器怕風,知道毒氣彈來了得往高處跑。這些本事,在戰場上救了不少戰友的命。
有一次,敵人放毒氣。黃綠色的煙霧飄過來,戰士們不知道厲害,還在往前沖。郭占山一看,大吼一聲:“都趴下!用尿濕毛巾捂嘴!往上風跑!”
大家照做,果然沒事。事后大家都說,老郭這條命是撿來的,懂的真多。
7
12月15日,雙堆集最后的決戰。
黃維兵團已經到了末路,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兵,亂成一鍋粥。解放軍發起總攻,漫山遍野都是沖鋒的戰士。
郭占山所在的連隊攻打一個核心據點。敵人的火力很猛,幾次沖鋒都被壓了回來。
郭占山急了,抱起炸藥包就要往上沖。剛起身,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覺得像被大錘砸了一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鮮血順著胸口涌出來,染紅了那身他剛穿上沒幾天的灰軍裝。
戰友們把他抬下火線。劉學軒跑過來,看見郭占山臉色慘白,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棉大衣,蓋在他身上。
擔架在雪地里顛簸,郭占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他不覺得疼,只覺得冷。
他想起了家鄉的麥苗,想起了那袋熱騰騰的饅頭,想起了帽檐上那顆手縫的紅星,想起了張道華排長倒在他懷里的樣子。
他這輩子,當牛做馬,挨餓受凍,被人看不起。直到爬過那片雪地,才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人。
三天后,黃維兵團全軍覆沒。司令黃維被活捉,副司令胡璉坐著坦克跑了。十二萬人,除了跑掉的,剩下的不是被打死就是當了俘虜。
郭占山在后方醫院聽到這個消息時,笑了。他傷口疼得厲害,但心里痛快。
他知道,那個讓人絕望的冰冷泥潭,他終于爬出來了。
8
淮海戰役結束了。
這一仗,解放軍六十萬打敗了國民黨八十萬,殲敵五十五萬。陳毅元帥后來說了一句名言:“淮海戰役的勝利,是人民群眾用小車推出來的。”
五十四萬民工,八十多萬輛小車,推著九億多斤糧食上前線。解放軍的戰士雖然苦,但背后有千千萬萬的老百姓撐著,哪怕吃炒面、吃紅薯,也能堅持打下去。
而對面的國民黨兵,守著飛機大炮,卻守不住人心。餓肚子的滋味,比子彈更可怕。
郭占山傷好以后,沒有回老家。他跟著部隊一路南下,打過長江,解放南京,又一路打到福建、廣東。
他換了新軍裝,換了新鋼槍,帽檐上的紅星也換成了正式的金屬徽章。但他總忘不了雙堆集的那個雪夜,忘不了那袋饅頭,忘不了劉學軒指導員的那件棉大衣。
那是他這輩子最冷的一個晚上,也是他這輩子最暖和的一個晚上。
后來,郭占山在部隊里立了好幾次功,還當上了班長。他常跟新戰士講雙堆集的故事,講怎么為了口吃的爬過雪地,講怎么用一袋饅頭換回來二十七條命。
新戰士們聽得入神,問他:“班長,你當時怕不怕?”
郭占山總是笑笑,摸著胸口那道疤:“怕啥?只要能吃飽飯,能有塊地,死都不怕,還怕打仗?”
再后來,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郭占山復員回到了河南葉縣老家。
他真的分到了地。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擁有屬于自己的土地。
每年下雪的時候,他都會站在田埂上,看著白茫茫的雪原,久久不說話。家里人問他看啥,他也不說。
其實他是在回憶那個雪夜,回憶那條爬過的路,回憶那個改變他一生的決定。
那一爬,不僅爬出了死亡的包圍圈,也爬進了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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