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晚飯后,王學芝把碗筷一放,少有地沒去收拾,只是盯著妻子:“燕子,你是不是……去醫院了?”一句話,問得邢燕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活計也停了。她沒敢抬頭,只覺得丈夫的目光像探照燈,把她心底的秘密照得一覽無余。
這背后,是邢燕子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就在前不久,趁著去天津開會的機會,她一個人偷偷溜到醫院,做了避孕措施。這事兒她沒跟任何人講,包括自己的丈夫。擱在今天,這不算什么大事,但在那個年代,尤其是在農村,傳宗接代的觀念根深蒂固,這無異于一場家庭地震。更何況,她還是全國聞名的勞模邢燕子。
為什么?因為她太忙了,也太“紅”了。這個1940年出生在天津的姑娘,父親是工廠副廠長,家境優渥。可她偏偏在初中畢業后,放棄了城市戶口和舒適生活,一頭扎回了河北老家農村。她的想法很簡單:響應號召,建設家鄉,照顧爺爺。可一個城里姑娘干農活,起初笑話鬧了不少。看鍋煮粥,粥溢出來了,她急得大喊“粥跑出來了”,惹得鄉親們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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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邢燕子身上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她不懂就問,不會就學。原本白凈的雙手磨出了厚繭,臉龐也被曬得黝黑。很快,她就成了村里干活的一把好手。更有魄力的是,她組織村里的婦女成立了“燕子突擊隊”,冬天鑿冰捕魚,晚上編織葦簾,硬是在三個月里為隊里創造了三千九百多元的收入,幫著鄉親們渡過了難關。父親從城里寄來20塊錢讓她改善生活,她轉身就拿去給隊里買了化肥。
這樣的事跡,在那個崇尚奉獻的年代,無疑是金子一般閃光。1960年,《人民日報》一篇長篇通訊,讓邢燕子的名字響徹全國。郭沫若為她作詩《邢燕子歌》,一時間,她那梳著齊耳短發、肩上搭著毛巾的形象,成了無數青年男女的偶像。她先后五次見到毛主席,十三次見到周總理。1964年,毛主席過71歲生日,還親自往她碗里夾餃子,叮囑她:“年輕人要多吃啊,要吃飽。”這是何等的榮耀!
說起這位王學芝,在當年村里也是個響當當的人物。他為人忠厚,踏實肯干,農活、電工樣樣精通,是村里的大隊隊長兼民兵連長。小伙子濃眉大眼,個子也挺拔,就是性格內向,不愛說話。村里的姑娘們見他沉穩,都開玩笑地叫他“叔”。他看著聲名鵲起的邢燕子,心里只有敬佩,從沒想過能和這樣的人物有什么交集。他覺得自己一輩子就是個莊稼漢,跟人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有意思的是,緣分這東西,有時候還真不是自己能說了算的。公社書記親自找到了王學芝,給他和邢燕子牽線搭橋。書記說得也實在:“燕子是扎根農村的表率,就得在農村安家。學芝你根正苗紅,又是黨員,配勞模,正合適!”王學芝是又驚又喜,可邢燕子起初卻不愿意。倒不是嫌他窮,而是覺得倆人差著好幾歲,自己怎么能嫁給一個姑娘們都喊“叔”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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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透著點兒時代特色,帶著組織的安排。在家人和組織的勸說下,邢燕子還是點了頭。婚禮很簡單,兩床被褥,兩身新衣,就算成家了。王學芝家兄弟四個擠在兩間土房里,新婚頭三天,家里人都出去借宿,把房子讓給新人。三天后,小兩口就搬進了牲口棚改造的屋子。
婚后的生活,更像是“婦唱夫隨”。邢燕子是組織的重點培養對象,三天兩頭要去縣里、市里開會。王學芝就成了她的“專職司機”,騎著那輛二八大杠,載著妻子在顛簸的土路上來回奔波。天晴還好,一路有說有笑。趕上雨雪天,泥濘的路上車子推都推不動,夫妻倆只能把車扔在草垛里,步行幾十里去開會。在王學芝眼里,妻子首先是國家的勞模,然后才是自己的媳婦。電話一響,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工作是第一位的。
1962年,大兒子的出生,給這個聚少離多的家庭帶來了些許煙火氣。王學芝主動攬下了家里家外的大部分活兒,好讓妻子能安心工作。可邢燕子看著嗷嗷待哺的兒子,再想想自己肩上的擔子,心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覺得,自己是屬于革命事業的,不能因為家庭和孩子拖了后腿。于是,便有了開頭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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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丈夫的質問,邢燕子低著頭,準備迎接一場暴風雨。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丈夫不理解,大吵一架,她也認了。可王學芝接下來說的話,卻讓她愣住了。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憋了半天,漲紅了臉,說出的卻不是責備:“燕子,我知道你是為了工作。這事兒,我不怪你。可你為啥不跟我商量一下?我是你丈夫,這么大的事,你一個人扛著,你把我當外人了嗎?”
丈夫沒有暴跳如雷,反而覺得心靈受到了傷害,因為妻子沒把他當成可以分擔的依靠。這一下,邢燕子的眼淚“唰”地就流下來了。她沒想到,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丈夫,心里原來這么通透。更讓她感動的是,事后她才發現,公婆對此事一無所知,是王學芝一個人把這件事默默地扛了下來,沒讓父母知道,替她擋住了來自家庭的壓力。
不得不說,王學芝的反應,超出了邢燕子的預料,也超出了那個時代大多數男人的格局。這件事,成了他們婚姻的轉折點。邢燕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這個男人的寬厚與擔當,他們的感情,從最初的“組織安排”,真正沉淀為了相濡以沫的親情和信賴。八年之后,他們才有了第二個兒子。
往后的歲月里,王學芝真正做到了“婦唱夫隨”。邢燕子的事業越來越輝煌,擔任了天津市委書記等16個職務,他卻始終是那個默默無聞的農民。他本可以憑著自己的能力和妻子的名望,在公社謀個好差事,但他怕別人說閑話,影響妻子的聲譽,甘愿留在村里。他從不沾妻子一點光,去市里辦事,寧可自己花錢住小旅館,也絕不去妻子在市委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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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代的浪潮退去,邢燕子也從榮譽的頂峰回歸了平靜,甚至在特殊時期受到了沖擊。1986年,她被調往一個偏僻荒蕪的知青農場。那段日子,是她人生的低谷。但王學芝二話沒說,妻子到哪,他就跟到哪,成了她最堅實的后盾。后來邢燕子調回市區的人大工作,一家人搬進了城市,王學芝的工作一時間沒著落,他就每天坐一個半小時的公交車去遠郊的農場上班,毫無怨言。
退休后的邢燕子,住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居民樓里。家里陳設簡單,墻上掛著當年與偉人的合影,提醒著來訪者這個普通老人曾經的輝煌。而王學芝,依舊沉默地操持著家務,照顧著身體不好的妻子。有記者來訪,想給老兩口拍張合影,王學芝總是不好意思地擺手,他說不習慣和“名人”妻子一起上鏡。直到2004年,在央視《夕陽紅》節目的錄制現場,他們才留下了第一張真正意義上的合影。照片里,老實的王學芝把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兩人布滿風霜的臉上,笑容質樸而溫暖。
回看這段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婚姻,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卻有著比愛情更堅韌的東西。那是一個時代的縮影,一個關于奉獻、理解與扶持的故事。邢燕子將青春和熱血獻給了國家,而王學芝則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了支持她的事業和他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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