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忽悠”的語言污染深入人心，這本書用暴力美學驅除

近年來，隨著量子信息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對量子物理學的科普也花樣百出。不僅出現了一些面向公眾的沒有科學依據的“量子虛假宣傳”和“量子假冒產品”，即便是對科技群體，也存在許多流傳甚廣的誤導性解釋。

針對這種無處不在的語言污染，悉尼科技大學副教授Chris Ferrie在其著作《大話量子物理》（英文版原名Quantum Bullsh*t）中重點揭露了當下經常出現的各種“量子虛假宣傳”是如何行騙的，并厘清了許多量子物理概念中的關鍵性事實。季燕江博士在為此書撰寫的書評中稱，本書作者發起了“一場針對當代知識狀況的微型抵抗”。

《大話量子物理》（中國工信出版社&人民郵電出版社，2025年10月）

撰文 | 季燕江

量子力學不是哲學思辨的工具，而是解決具體問題的武器。當它被挪用到日常生活領域時，就會產生“量子忽悠”??種披著科學外衣的神秘主義和商業欺詐。

量子力學已經成為當代神秘主義通用詞典中的一個熱門詞匯。從“量?療愈”到“意識創造現實”，從“平行宇宙的自我”到“能量振動頻率”，這些術語被剝離了數學骨架，填充上靈性、心理學乃至成功學的血肉，形成了?種奇特的語言寄生現象。克里斯·費里的《大話量子物理》并非又?本量子科普?它是?場針對這種語言污染的外科?術式清創。費??持的不是教鞭，?是概念?術?，他的?標不是解釋量??學，?是切除附著在其上的語義腫瘤。

這本書的暴?美學從英文版原書（Quantum Bullsh*t）的標題開始。費?刻意采?粗俗語?，將“bullshit”?詞從?常咒罵提升為認識論診斷。他的核?論點是：量?忽悠不是?知，?是更危險的語?挪??借?科學權威的詞匯，卻掏空了其精確內涵，代之以模糊的、不可證偽的、情感慰藉式的填充物。這種挪?之所以有效，恰恰因為量??學本身的反直覺性：當連物理學家都說“沒?真正懂得量??學”時，神秘主義者便獲得了渾?摸?的空間。

概念精確性作為武器

費?的戰術是回歸數學與操作定義。在第?章，他直擊“量?能量”這?最泛濫的忽悠術語。他?情地指出，量??學中的能量離散化。 = ?是?個數學事實，描述的是物理系統狀態躍遷時吸收或釋放的特定能量包。這與“正能量”、“負能量”、“能量振動”等靈性話語毫?關系。將 ?（普朗克常數）這個極其微?、具有明確量綱的物理常數，偷換成某種彌漫宇宙的、可被意念調動的“能量場”，是范疇錯誤的經典案例。

這種對概念精確性的執著貫穿全書。第?章通過?線電塔發射電磁波的?常類?，拆解“物質波”的真相：德布羅意波 = ?/ 是描述粒?概率分布的數學?具，不是實體波，更不意味著“萬物皆波動，萬物皆相連”的靈性統?論。第三章處理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ΔΔ ≥ ?/2時，費?做出了關鍵區分：這是量?系統內稟性質的數學表述，源于波函數的傅?葉變換關系，??“觀察創造現實”的哲學宣?。他犀利地劃分了“已知的未知”（我們知道我們不知道什么）、“未知的未知”（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什么）和“已知的不可知”（原則上?法獲知），指出量?不確定性屬于第?類?它已被精確數學刻畫，恰恰是確定性知識的?部分。

第四、五、六章構成對三?流?量?迷思的圍剿。關于薛定諤的貓，費?強調疊加態|? = |活? + |死?是希爾伯特空間中的向量，是計算?具，不是貓同時既死?活的魔法狀態。將疊加態類?為“??的可能性”“情感的?盾”，是隱喻的濫?。關于量?糾纏，他厘清了關鍵事實：糾纏是|Ψ? = 1/ √2(|01? + |10?)這樣的?局域關聯，但它不傳遞信息，不違反相對論，更不能?于超光速通信。關于多世界詮釋，費?將其還原為埃弗雷特的數學?案?波函數始終遵循薛定諤?程演化，?需“坍縮”?并尖銳指出，將其解讀為“?數個平?宇宙中的?數個我”，是將數學詮釋過度本體化，已超出實證科學范疇，墜?思辨哲學。

費?的戰?姿態是防御性的。他不試圖?量??學解釋世界，?是嚴防死守，阻?世界?模糊語?解釋量??學。他的武器庫是清晰的數學表述、可驗證的實驗預測、以及嚴格的概念操作定義。這種防御本身構成了?種認識論上的激進：在?個??熱衷于“跨界”、“融合”，“靈性科學”的時代，堅持學科的邊界、語?的精確、實證的權威，反?成了異端。

本書作者: 克里斯·費里

粗俗作為解毒劑的雙重性

費?的??是其?法論的?部分。他?“狗屎”“放屁”“胡扯”等詞匯，故意撕破科學話語的端莊?紗。這種策略的意圖是去神秘化：將量??學從神壇拉回?間，還原為?套?程師也能?的?具。當他說“疊加態不是魔法，只是?個數學技巧”時，他在執??種語?凈化??簡單的直?，對抗偽科學的華麗修辭。

然?，這種?格是?把雙刃劍。它的效?在于沖擊?，能瞬間打破讀者對“深奧量?真理”的敬畏幻覺。但它也可能遮蔽深度。量??學的哲學意涵?測量問題、實在論與反實在論之爭、波函數的本體地位?并?全是“胡扯”。馮·諾依曼的測量理論、惠勒的延遲選擇實驗、?爾不等式的哲學沖擊，這些是嚴肅的、未決的、且深刻改變我們世界觀的思想交鋒。費?將?切哲學討論都推向“多世界詮釋”的?落，然后將其標記為“?實證的思辨”，有簡化之嫌。他的戰?姿態使他不得不將戰場清掃得過于?凈，以?于可能將?些有價值的、雖?實證但嚴謹的概念探索也?并掃?“胡扯”的垃圾堆。

這種簡化在第三章尤為明顯。費?正確批判了將量?不確定性?于??決策的謬誤（“既然量?不確定，??也?須規劃”），但他對“意識”問題的處理近乎回避。量??學與意識的關系固然是忽悠重災區，但也是彭羅斯、哈梅羅夫等嚴肅學者（?論其理論最終正確與否）的探索領域。費?的策略是筑起?墻：凡不能納?現?實驗驗證框架的，皆視為潛在忽悠。這在?噪聲的信息環境中是有效的過濾策略，但也可能窒息科學的邊緣探索?畢竟，科學史上許多突破最初都看似“胡扯”。

真實技術的錨點與商業泡沫

第七章是全書的關鍵轉折，也是費?論證最有?的部分。在這?，他從“防御”轉向“展示”：量??學的真實?量不在于提供??答案，?在于改造物質世界。激光、核磁共振成像、半導體、乃?未來的量?計算與量?傳感?這些才是量?理論的堅實果實。費?詳細解釋了量??特、糾纏、疊加在量子計算中的具體作?，同時尖銳揭露“量?健康?環”、“量?共振檢測儀”等騙局。

這?章的深刻之處在于，它揭示了量?忽悠的兩種形態：?種是靈性、哲學式的語?挪?；另?種是商業與科技資本的泡沫式炒作。后者往往披著硬科技的外?，使?正確的術語，甚?引?真實的論?，但其宣稱的“量??命”遠遠超前于實際?程可?性。費?指出，許多“量?創業公司”販賣的是時間差套利：利?公眾（乃?投資者）對量?技術原理的不了解，將實驗室原理性演示包裝為即將上市的產品。這種忽悠更隱蔽，危害也更直接?它扭曲研發資源配置，制造技術泡沫。

費?對量?加密和量?傳感器的討論尤為清醒。他承認其潛?，但強調其局限：量?密鑰分發需要專?光纖、距離受限、成本?昂；量?傳感器精度雖?，但環境噪聲抑制是巨??程挑戰。這種基于?程現實的冷靜評估，與媒體上“量?技術顛覆?切”的狂熱敘事形成尖銳對?。在這?，費?展現了他作為物理學家的真正底?：對實證可?性的執著，對從原理到產品之間巨?鴻溝的清醒認知。

未竟之戰：科學的邊界與人類的困境

第?章中，費?暗示：科學告訴我們宇宙的物理規律，也告訴我們?類不過是進化偶然產物，沒有預設?的，終將消亡。這種“殘酷真相”在?理上是難以承受的。于是，需求側產?了：?們渴望意義、渴望安慰、渴望超越有限性的敘事。

這正是量?忽悠??不息的?壤。科學（?少?前）?法提供??意義、幸福感、死亡慰藉。這個意義真空被宗教、哲學、藝術填充?也被偽科學填充。量?忽悠之所以選擇量??學???頓?學，正是因為前者帶有“神秘”、“意識相關”，“多重現實”的語義光環，恰好能滿??們對“科學證實的靈性”的渴望。費?在全書批判的是供給側（忽悠者的語?挪?），但第?章暗示了問題的更深層：只要?類存在意義焦慮，只要科學?法覆蓋價值領域，忽悠就總有市場。

這是反偽科學戰爭的根本困境。你可以揭穿每?個具體騙局，可以厘清每?個科學概念，但?法消除產?忽悠的?理需求。費?的策略是劃界：這是科學能說的（且必須說清楚），那是科學不能說的（且不應假裝能說）。這種清晰的界限劃分是理智的，但可能是情感上貧瘠的。讀者在讀完前七章的概念澄清后，在第?章遭遇的卻是“宇宙的虛?”與“?類的孤獨”?費?沒有提供替代性安慰，他只是撕掉了虛假安慰。

這暴露了本書的局限與?量所在。它不提供整合的、溫暖的世界觀，它只提供精確的概念?具和清醒的現實認知。在“現實”與“忽悠”之間，費?選擇了“現實的有限領地”?守住科學能可靠?說的范圍，對此范圍之外的保持沉默（或?少不借?科學權威?說）。這種認識論上的謙遜與強硬，正是本書最珍貴的品質。

在語言污染時代捍衛精確

《大話量子物理》的價值遠不?于揭穿量?騙局。它是?場針對當代知識狀況的微型抵抗。在一個語言被挪用、術語被掏空、權威被情感綁架的時代，費?恪守的是一種古典的學術紀律：概念力求精確，證據必須堅實，學科界限必須得到尊重。

這本書的終極對?不是某個具體的忽悠?師，?是那種將科學視為隱喻倉庫、??嚴格知識體系的?化傾向。費?提醒我們：量??學之所以強?，正是因為它拒絕隱喻，擁抱數學；它之所以有?，正是因為它不說“萬物?體”，?是給出|? = ??t|?這樣的?程，讓我們能計算、預測、建造。

閱讀《大話量子物理》是?次認知免疫接種。它不保證你不會再被忽悠，但它提供了識別忽悠的抗體：當遇到“量?”前綴時，?即追問?這?的“量?”對應哪個數學概念？可觀測效應是什么？實驗證據在哪？能否被證偽？這種追問習慣，?任何具體知識都更重要。

在書的結尾，費?沒有給出光明的許諾。科學不會讓世界變得更溫暖，不會讓??更有意義，它只會讓描述更精確，讓技術更有效。這種祛魅后的清醒，或許才是科學給予?類的最珍貴禮物?不是安慰，?是不被欺騙的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大話量子物理》不僅是?本反偽科學?冊，更是?本理智?存指南：在語?泛濫的世界?，學會珍惜并捍衛那些依然保持精確、可驗證、能達成共識的?說?式。

因為，當連“量?”這樣的詞都可以隨意指稱?切時，它便不再指向任何事物。?費?的戰?，正是為了拯救這個詞?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類理性最艱難的成就?免于在意義的通貨膨脹中，貶值為零。

作者介紹

克里斯·費里（Chris Ferrie)，澳大利亞悉尼科技大學副教授，從事量子物理學理論、量子計算和量子工程等領域的研究和教學。同時，他也是《寶寶的量子物理學》《宇宙從哪里來：從量子物理學到宇宙結構》等50多本暢銷科普圖書的作者。

譯者

馮葉，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臺博士研究生、美國哈佛一史密松天體物理中心訪問學者、電影《流浪地球2》科學顧問。曾為（中國國家天文》《環球科學》《環球》等雜志供稿。

目錄

第1章 荒誕的“量子能量”

第2章 惱人的物質波

第3章 我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第4章 那只討厭的僵尸貓

第5章 比光速還快

第6章 無限多的世界

第7章 量子科技魔法

第8章 接下來我該往哪兒去？

本文原題“量?精確性的戰爭：評克?斯·費?《大話量子物理》”，已先行發表于作者個人微信公眾號“奇跡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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