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嘯吟教授：一位化學領域耕耘了大半輩子老兵的人生感悟

洪嘯吟，安徽歙縣人，1938年出生，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獲國務院特殊津貼。曾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工程材料學部咨詢委員，有機高分子材料學科評審組組長。主要從事高等有機化學、高分子化學、涂料化學的教學工作，并從事功能高分子化學、新型聚合反應、涂料等基礎研究。著有《涂料化學》《光照下的繽紛世界——光敏高分子化學的應用》等，譯有《高分子合成》八卷。曾獲國家技術發明獎三等獎，化工部科技進步獎二等獎，北京市科技進步獎二等獎，中國化學會高分子創新論文獎，中國化學會基礎研究王葆仁獎，科學出版社優秀作者獎，清華之友優秀教師，清華大學研究生良師益友及清華大學老有所為先進個人稱號等。

我是一名在化學領域耕耘了大半輩子的老兵。當清華化學系迎來百年華誕，看著園子里朝氣蓬勃的師生，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對化學滿懷熱忱的自己。從北大的實驗室到清華的講臺，從工業界的一線到學術界的深耕，我的人生軌跡始終與化學緊密相連。2004年退休，也仍繼續在涂料和輻射固化兩個領域耕耘。今年已88歲高齡，我希望自己最后的生命能活成一道微光，能給在崎嶇路上攀登的年輕人一點啟示。借著清華化學系百年華誕的機會，和清華的年輕師生談談我做人和做學問的感悟。

一名優秀的科研工作者首先要學會做人，做人與做學問，從來都是相輔相成的。“既知萬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謂智。”首先要有家國情懷，人的一輩子，由于天賦、能力、機遇和平臺不同，其成就無法相互比較，但應該有“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理念。一個人的偉大，并不是你為社會作了多大貢獻，而是你在面對誘惑的時候，懂得放棄，所謂“渴不飲盜泉水，熱不息惡木陰”是也。等到退休后，回首往事時，應能俯仰無愧于天地，做到一生雖有遺憾但無羞愧。

做學問首先要夯實基礎，基礎是根，根深才能葉茂。基礎知識是前人經過千錘百煉總結出來的規律，學好基礎就可以站在前人肩膀上去奪取創新成果。也要擴大知識面，現在研究需要學科交叉。英國弗郎西斯?克里克教授說得好：“在自然界雜種常常不育，但科學恰恰相反，交叉學科常常驚人的豐產，如果一個學科過于單一，就會枯萎。”

要懂得合作與尊重。現在的大多數科研不是孤軍奮戰，需要有合作。合作中，對人“要在有疑處不疑”，要學會傾聽不同意見，發揮各自優勢，才能形成強大的創新合力。要保持謙虛與誠信。“我知我無所知”，蘇格拉底的這句話時刻提醒我們，科學的海洋浩瀚無垠，永遠要有敬畏之心。

嚴謹是科研的生命線，應該成為習慣。研究中應該“大膽假設”，但更重要的是“小心求證”。每一組數據、每一個結論都要經得起時間的檢驗。寧繁勿略，寧下勿高，寧近勿遠，寧拙勿巧。意外發現往往是創新向你叩門，意外發現“雖無法刻意制造，但通過培養特定的科研習慣，可以提升遇見它的概率”（張希）。

受得住寂寞，經得住挫折，坐得住冷板凳，敢于探索，不畏權威，要“在無疑處有疑”，保持好奇心和專注力，馬克思教導我們：“通往科學的道路沒有平坦的道路，只有不畏艱險，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登上光輝的頂峰。”

要珍惜平臺，平臺是科研人員開展研究、實現學術價值的核心支撐，既是硬件資源與技術手段的聚合載體，也是學術交流、資源對接、成果轉化的生態空間，更是科研人員職業成長、能力提升、價值實現的重要依托。直接決定了科研人員的研究高度、發展廣度與價值深度。在沒有平臺優勢時善于建設平臺。要維護平臺聲譽，恪守科研誠信，守住學術底線，不要輕易放棄平臺，但不要將平臺的優勢夸耀為個人的優勢。

我始終認為，科研工作者既要“仰望星空”，探索自然界的基本規律，也要“腳踏實地”，解決實際生產和生活中的問題。“基礎研究是探根，應用基礎研究是架橋，應用研究是落地”， 我們都應該重視和有能力實踐。

創新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深厚的知識積累，更需要敢于突破的勇氣和跨界融合的視野。在研究過程中要從實踐和文獻中發現問題，在學科交叉中尋找靈感。就像喬布斯在大學時旁聽的美術字課，看似與計算機無關，卻為后來蘋果電腦的字體設計埋下伏筆。我們曾與戴黎明院士合作研究光刻與導電橡膠的制備相結合的方法，成功制備出高精度導電圖形，用光刻與碳納米管制備相結合的方法制備出微細碳納米管圖形。科學史上的許多重大發現，如青霉素的發現、不銹鋼的發明，502膠與不黏膠的發明，唐本忠先生的聚集誘導發光的發現等等，都源于意外的發現和研究人員的堅守與探索。在科研中應保持好奇心和專注力，既要敢于大膽假設，也要善于小心求證，在面對意外現象時，多一份追問，或許就能打開一扇通往新領域的大門。

如今所處的時代，是化學學科蓬勃發展的時代。從半導體和光刻膠制備，從生物醫藥的分子設計到3D打印的功能材料，化學正以獨特的方式改變著世界。清華化學系為大家搭建了一流的平臺，這里有何添樓里徹夜明亮的燈光，有學識淵博的師長，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更有“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精神傳承。希望大家能珍惜這份機遇，在課堂上夯實基礎，在實驗室里錘煉本領，在圖書館里擴大視野，在實踐中增長才干。在這里我用據說是哈佛大學圖書館的訓言贈予大家：“此刻打盹，你將做夢；此刻學習，你將圓夢。”

科研之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你們可能會遇到實驗失敗的挫折，可能會面臨方向抉擇的困惑，但請記住，通往科學的道路沒有平坦的道路。百年櫛風沐雨，百年薪火相傳。清華化學系的百年歷史，是一部攻堅克難、勇攀高峰的奮斗史，更是一部薪火相傳、培育人才的育人史。作為一名清華老人，見證了從極端困難的情況下發展到現今欣欣向榮的現代化的化學系的艱難歷程。我為系里取得的成就感到驕傲，也對青年學子充滿期待。愿年輕的師生們永葆對化學的熱愛與好奇，以扎實的學識、堅韌的毅力、開闊的視野，在科學的海洋中劈波斬浪；愿你們堅守家國情懷，秉持誠信品格，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不忘初心、砥礪前行；愿你們把自己活成一道光，既照亮自己的人生，也為他人、為社會、為國家帶來溫暖與希望。 衷心祝愿快樂，愿百年系慶成為新的起點，續寫更加輝煌的篇章！也祝愿同學們在清華園里學有所成、不負韶華，在化學領域綻放屬于自己的光彩，成為新時代的科技脊梁！

本文節選自洪嘯吟教授《科研生涯與感悟——紀念清華化學系百年華誕》講座整理稿，標題為編者所加。

（本文編輯：劉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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