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0年1月30號這天，臺北馬場町的天像漏了似的，雨下個沒完。
地上全是泥水，35歲的林正亨直挺挺地跪在那兒。
就在扳機扣動的前一秒，他扯著嗓子吼出一聲：“祖國萬歲！”
這種場面，在那會兒的馬場町其實不少見。
但這聲吼，因為林正亨這三個字，分量立馬不一樣了。
他是誰？
響當當的“霧峰林家”第八代孫子。
在臺灣地界上，這家人說話比泰山還重。
曾祖林朝棟跟法國鬼子干過仗；老爹林祖密更硬氣，日本國籍說扔就扔，跑回大陸跟著孫中山搞革命。
就在要動刑的時候，國民黨那邊的頭面人物陳誠，還特意讓人帶話過來：只要林正亨肯低頭，寫張悔過書，腦袋就能保住。
對一個豪門闊少來說，動動筆桿子算個啥？
可偏偏，他把這路給堵死了。
不光不寫，為了護住那些還沒暴露的戰友，他還當場編了個瞎話，說是受了一個叫“陳百川”的領導指使。
這一招，是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自己頭上扣。
圖啥呢？
你要是把林正亨這輩子攤開了看，就會發現他每次走到路口，選的都是一筆讓旁人看不懂的“賠本生意”。
咱們把日歷翻回1937年。
那會兒林正亨的小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在南京學畫畫，手里拿的是調色盤，過的是公子哥的癮。
要是沒變故，這輩子要么是大畫家，要么是繼承億萬家產的大老板。
可鬼子的炮聲響了。
擺在他臉前的路就兩條：要么回臺灣或者去大后方躲清靜，憑家里的金山銀山，幾輩子不愁吃喝；要么扔了畫筆，去摸槍桿子。
林正亨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選了第二條，一頭扎進了中央軍校。
這筆賬，當時好多人都算不明白。
放著福不享，非要去當兵吃糧？
但他心里那是另一番算計。
打小家里長輩就念叨，林家人骨子里就刻著四個字：“家比國小”。
這可不是掛墻上給人看的，是融進血里的。
當年老爹林祖密能為了革命踹開日本國籍，今兒個他林正亨就能為了打鬼子扔掉少爺架子。
這仗，他打得是真苦。
昆侖關那會兒，他干的是情報排長。
這活兒是干啥的？
就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沖最猛、死最快的那種。
他領著弟兄們跟鬼子硬碰硬，身上掛了不少彩。
這一拼就是七個年頭。
到了1944年，他又跟著遠征軍鉆進了緬甸的大山里。
那地方就是個名副其實的“碎肉機”。
林正亨在那兒跟日本人玩命互搏，全身上下留了十幾個窟窿眼。
按說仗打贏了，既是功臣又是世家子，他在國民黨圈子里本該混得風生水起。
可到了1945年，他又干了件讓人驚掉下巴的事兒。
那時候人在重慶，勝利是勝利了，可林正亨瞅見的，跟想的完全是兩碼事。
他看見那幫國民黨大官整天忙著搶金條、占房子、撈票子，哪管老百姓死活？
他在緬甸流的血，合著就換來這么個玩意兒。
心里那團撐了八年的火，滋溜一下滅了。
這會兒，老天爺又給他出了道選擇題。
路子A：跟著國民黨混，憑他的資歷背景，升官發財那就是探囊取物。
路子B：跟著共產黨走，這在當時就等于把腦袋拎手上，窮得叮當響不說，隨時還得掉腦袋。
換個正常人，肯定奔著A去了，最不濟也得觀望觀望。
可林正亨跟妹妹林岡接觸了幾回，腦子里的彎轉過來了，鐵了心選B。
1946年，他悄沒聲地入了黨。
這還不算完，他還做了個更絕的：回臺灣搞地下工作。
那陣子臺灣剛光復，亂成一鍋粥。
林正亨回去后，壓根沒動用家族關系去謀個一官半職，反倒披著警察的皮做掩護，整天往苦力堆里鉆。
他在忙活啥？
拉隊伍，搞組織，為二二八起義攢勁兒。
這舉動太反常了。
堂堂霧峰林家的大少爺，放著通天大道不走，非要去底層泥坑里搞革命。
1947年臺盟成立，他還特地跑香港開會。
回來后，在臺北開了個皮鞋店當聯絡點。
大半夜的，兩口子不睡覺，在那兒印傳單。
墻上的地圖插滿小紅旗，看著那些旗子，他覺得臺灣變天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
那時候他心里全是亮光，可沒想到黎明前的黑夜這么冷。
1949年8月，臺盟那個蔡孝乾反水了。
這對臺灣地下黨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林正亨在家里被帶走，直接扔進了大牢。
這當口，命運給了他最后一次翻盤的機會。
雖然當時白色恐怖殺人如麻，但看在林正亨的背景份上，上面還是留了條后路。
陳誠甚至親自出面勸，條件開得低到塵埃里：認個錯，簽個字，人就能走。
這買賣做不做？
從活命的角度看，那是賺翻了。
簽個名，命保住了，回家照樣做他的闊少爺。
可林正亨心里的算盤，不是這么打的。
要是簽了，怎么對得起信仰？
要是招了，怎么面對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于是，他干了件審訊官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的事：他憑空捏造了個領導叫“陳百川”。
他對審訊的人一口咬定，這都是那個“陳百川”指使的。
實際上哪有這號人？
他這是把自己當成了防火墻，把所有的線索全掐斷在自己身上，用命護著戰友。
在等死的日子里，他在牢房的水泥地上刻詩。
意思大概是說，我不遠萬里回臺灣，不圖名不圖利，就是見不得同胞受罪，哪怕赤手空拳也要去拼個命。
這首詩連同家書，留給了兒子。
信里囑咐孩子，將來長大，得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1950年1月30號，馬場町一聲槍響。
林正亨成了那地方第一個倒下的臺灣籍中共黨員。
他走后，臺灣十幾個名流聯名想保他，一點用沒有。
國民黨這次是鐵了心要殺雞給猴看，管你是誰家的少爺。
老婆孩子后來被接到了北京。
一直等到1983年，國家正式追認他為革命烈士。
林正亨這一輩子，滿打滿算才35年。
乍一看，他好像總在做“錯事”。
扔畫筆拿槍，棄高官搞革命，放生路選死路。
可要是咱們跳出個人的小圈子，站在歷史的長河里看，他每一步都走得準極了。
林正亨的做法，不過是把這股勁兒推到了頂峰——為了國家統一，家產可以不要，命也可以豁出去。
現如今，北京西山的無名英雄廣場上，刻著846個在臺犧牲烈士的名字，林正亨就在里頭。
光是在馬場町那個鬼地方，死掉的上千人里，臺灣本地人占了一大半。
林正亨的事兒，不過是那個年代白色恐怖下，臺灣地下黨真實遭遇的一個縮影。
但他用35歲的命證明了一件事：在民族復興這條道上，臺灣人的心，始終跟祖國貼得緊緊的。
不管是在緬甸叢林里跟鬼子拼刺刀，還是在臺北刑場上喊萬歲，林正亨心里的那筆賬，從來沒算錯過。
家比國小。
這就是他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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