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清代的一種枷鎖)
嘉慶十六年,春。
京師朝陽門外大街上,圍了一群老百姓。
圍著看什么呢,京師萬安倉的花戶方世德被一副百斤重的枷鎖銬住,立在寒風中示眾。
萬安倉,是京師的一個糧倉,花戶,相當于是這個糧倉的管理員。
方世德犯了什么事兒呢?據說是把持糧倉,橫行霸道,因此判處他枷號一年,還要流放黑龍江為奴。
沉重的枷鎖肩上扛,方世德聽不到周圍老百姓的議論聲,他滿腦袋只有一個字——
冤。
數月之前,萬安倉開放甲米,甲米就是朝廷給京師的八旗兵發的口糧,這個工作就由方世德來主持。
發糧工作開展了幾天之后,萬安倉來了個不速之客,誰呢?是倉場侍郎玉寧家的仆人,名字叫做張大。
倉場侍郎,相當于是今天的糧庫總經理,那實際上玉寧就是方世德的領導。
張大拿著玉寧的兒子廣春的名帖,他大搖大擺的來到萬安倉,找到方世德,對方世德說,這次發米,鑲黃旗,正黃旗這兩個旗,應發給他們三千石糧食,這些糧食,都要質量最好的,裝好之后,你給負責送到城外的一處貨倉,運費你也給墊上。
面對張大的要求,方世德很難辦,糧倉里的米有新米,有陳米,有個頭飽滿的,有干癟短小的,質量不一,這給八旗發米,每個旗都是哪些米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怎么能把好米都可著鑲黃正黃這兩個旗給呢?
這不合規矩啊。
今天你也要好米,明天他也要好米,我這工作還干不干了?
而且還要糧倉負責送貨,那雇人也好,拉馬車也好,可都是要花不少錢的,再說要送也要送到兩旗的軍營里去,也不能隨便由你指定送到哪里啊。
所以方世德說,不好意思,你這些個要求我滿足不了,我只能秉公辦事。
![]()
(清代官員)
張大說你小子糊涂了吧?你知道我主子是誰吧?是你的領導倉場侍郎玉寧玉大人,這是玉大人的意思,你趕緊照辦,出了事兒玉大人擔著。
張大軟硬威逼,方世德始終不為所動,就是一句話,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方世德不配合,這可把玉寧給惹惱了,他馬上上奏皇帝,彈劾方世德,說方世德兇橫把持,在萬安倉只手遮天,百姓們都深受其害,給他起了方老虎的綽號,希望皇帝要為民做主,應處以方世德永遠枷號。
您瞅這玉寧夠狠的,要讓方世德戴一輩子的枷。
嘉慶也是偏聽偏信,沒怎么調查,讓玉寧把他給糊弄了,說欺壓百姓朕不能忍,但是你這個彈劾,好像也沒有說出方世德有什么特別明顯的罪行,所以枷號一年,發配黑龍江就可以了。
方世德這算是被整慘了,戴枷游街,遭人白眼,受人唾罵,最后還要流放到極寒之地。
冤啊,真冤啊,自己按規矩辦事,不徇私情,不破壞規章制度,自己對得起這份差事,怎么會落到這么一個下場?
方世德要被流放,方世德的老母親方王氏接受不了了,栽倒在地是一病不起。
《大興縣民婦方王氏為挾嫌誣陷含冤莫伸恩具奏昭雪事》:忽患熱癥數月未起,今方稍愈,勉強匍匐案下,代子鳴冤。
但是,老母親真是有毅力,她強撐病體,一步一步爬到了都察院,擊鼓鳴冤,要替兒子討回公道。
方王氏的訴狀里寫的清清楚楚,侍郎玉寧和其子廣春怎么派張大來和兒子接觸的,兒子如何拒絕,張大如何威逼等等,來龍去脈是一目了然。
最重要的是,方王氏手里有張大當時去糧倉給方世德的拜帖,這個證據太重要了,案子一下子的就反轉了。
玉寧和廣春,以及仆人張大很快被控制,嚴刑審問之下,倆人是供認不諱。
在理解本案案情之前,作者要為大家做一個小科普。
清代的八旗兵丁,糧倉給他們發米,他們是要自己到糧倉去領的,而且是要拿著糧倉提前發給他們的米票才能領到糧食。
嘉道衰敗,但還不至于像同光時期如此的衰敗,至少那個時候的八旗子弟還是豐衣足食的,他們根本就不差這點糧食,所以他們往往把米票變賣,直接換錢用。
這一次,鑲黃正黃兩個旗的兵丁,把米票賣給了商人杜三和杜五,我們叫杜氏兄弟。
杜氏兄弟用比較低的價格從兵丁手里收來米票,但是他們拿著米票去領是不行的,因為糧倉既認票,還認人,你普通百姓拿著票也領不出來糧食,所以杜氏兄弟就找到了張大,給了張大一些好處費,張大呢,則找到了自己的少主子廣春,廣春再往上找,那自然就是找做倉場侍郎的父親玉寧。
反正從杜氏兄弟到玉寧,這都是一個利益鏈條,從中他們都是可以獲利的。
張大幫杜氏兄弟把米領出來,而且領的都是好米,頂級米,杜氏兄弟得到了米,就可以到市場上高價兜售,賣了錢之后,張大,廣春,玉寧這都有好處費,甚至可以參與分成。
幾個人研究的挺好,但沒想到執行的時候在方世德這個環節卡住了,因為方世德秉公辦事,所以張大領不出糧食來。
![]()
(嘉慶帝的龍袍 局部)
皇帝正在這感嘆說多虧有方世德這樣剛正不阿的善吏,這些貪官的事情才做不成,沒成想,又有人把方世德給舉報了。
這個舉報人,是京師里一個叫做任五的車夫,那根據任五舉報,說京師有個糧食店,店主叫做孫大,這個孫大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些米票,孫大就拿著票到方世德那里去領糧食,領了好幾回了,都是自己套馬車去拉的,粗略估計也有七百多石。
這可是奇怪了,玉寧是倉場侍郎,頂頭上司想要違規操作拉點糧食,方世德寧愿被打擊報復也不配合,糧店的老板孫大就是個普通生意人,方世德怎么反而是一路綠燈呢?
非常簡單,因為孫大每從萬安倉領走一石的糧食,就給方世德三百四十文的好處費。
任五做了污點證人,他說他親眼看到方世德收錢,至于任五為什么要告狀,那是因為孫大雇他拉糧食,用了好多趟,一直沒給自己結工錢,自己氣不過,就把他們都給告了。
面對任五的指證,方世德也低下了頭。
哎,原來這糧倉里啊,早有潛規則,想要從方世德手里領走糧食,那你必須得給錢,得給方世德好處費,孫大給錢了,方世德自然配合,張大去拿糧食,不僅不給好處費,還要求方世德墊付運輸的費用,那方世德能干么?自然是堅決拒絕。
嘉慶說這還得了,這糧食系統簡直是從上爛到下了,必須得嚴查,結果不查還好,一查,更是慘不忍睹。
京師的很多糧倉,只有上層是新米,下層則都是發黑發臭的壞米。
更為離譜的是,正常來說只要糧倉里鋪了防潮的木板,那米就輕易不會壞,但是皇帝派人抽查了京師三十一個糧倉,卻發現有三分之二都沒鋪防潮板。
防潮板呢?朝廷把采購防潮板的錢的確已經是發到各個糧倉了,但是方世德壓根就沒拿這些錢買防潮板,他自己把這些錢給昧下了,這才導致了糧食大量發霉損壞。
當然了,如此巨量的壞米,也不是幾個防潮板就能決定的,這其實是一筆留陳放新的爛賬。
糧倉不是靜止的,它是一邊進米,一邊出米,就像一個水池一樣,有進水口,那就有出水口。
本朝有規定,糧倉發米,要先陳后新,或者說是推陳儲新,就是說,發放糧食的時候,必須先發放最早入庫的陳糧,新糧則儲存起來,這是為了保證朝廷糧倉里的糧食相對來說永遠都是較為新鮮的,也能防止陳糧在糧倉里放到腐爛。
但是方世德完全給反過來了,他是留陳放新,每次有人來領米,他都收好處費,收了好處費,你就得給人家新米,所以新米入了庫,沒過兩天,就被方世德發走了,陳米則越陳越久,加上連防潮板也不給擱,很快大量腐爛。
此前方世德為了應付盤查,他還耍小心眼,他把陳米壞米都放在最底下,而在上邊鋪上一層新米,給人造成一種倉廩充實的假象,實際上整個糧倉已經被方世德給弄爛了,不止萬安倉這一個倉,京師大大小小那么多的糧庫,大部分的花戶,為了收錢,為了索賄,他們大抵都是像方世德這么操作的。
大清的糧倉成了花戶們自家的買賣,好米新米都被變賣,而陳米壞米則結結實實的入了國庫,這實在是讓嘉慶無法接受,嘉慶又一次的念出了自己的經典臺詞:
此古來未有之事。
方世德本來以為自己案子翻了,要沉冤得雪了,結果他身下的這筆爛賬都被查了出來,得了,也別流放了,皇帝直接賜了個斬監候。
至于玉寧,廣春,還有張大,杜氏兄弟等人,也被嚴懲,有的流放烏魯木齊,有的則流放黑龍江。
鬧來鬧去,原來糧倉不是糧倉,而是個無人幸免的大染缸啊...
參考資料:
《滿漢大臣列傳·卷四十七》
《仁宗睿皇帝圣訓·卷八十二》
徐愛清.清代如何應對糧食安全.糧食科技與經濟,2019
馬婉凝,馬全寶,劉雨軒.明清北京皇家糧倉建筑功能要求及形制特征研究
——以南新倉為例.北京建筑大學學報,2023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