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畑開人去到的地方叫精神科日間照護病房,它接收慢性精神分裂癥、躁郁癥、人格障礙等各類精神疾病的患者,他們在此接受康復訓練,從早上八點半待到晚上六點。在日本,日間照護病房分為“中途型”和“居所型”,“中途型”是以成員通過照護治療回歸社會為前提的,而“居所型”是針對那些長期將自己封閉起來的精神疾病患者,抑或是老年人,對他們來說,重新回歸社會并非易事,因此他們選擇持續接受日間照護,將此作為人生長期的居所。用東畑開人的話來說,在“居所型”日間照護,大部分時間是沒什么目的,并非一定要做些什么,而只是待著,就像在你真實的居所一樣。而這讓一開始打算在此大展拳腳的東畑開人愁壞了。
來到這里的頭幾天,他放眼四周,坐他右邊的女士在不厭其煩持續盯著同一頁報紙閱讀,坐他左邊的男子在反復打開、折疊手中的紙巾。還有很多人就只是靜靜坐著,既不交談,也不閱讀,偶爾喝一口茶。這讓東畑開人如坐針氈,他問負責培訓他的部長,部長丟下一句“你暫時先坐那兒吧”,之后好幾個月都是這樣子,他的工作“以干坐著開始,以干坐著結束”,他心想“我上了那么多年學,從沒有人教過如何適應‘坐著’不干活”,對他來說,這比干活難多了,也痛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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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終于找到點事做了。一位叫做淳子的三十歲左右的女性精神分裂癥患者來到病房,她也坐不下來了,到處找人搭話,最后找到東畑開人,并且一上來就是一句,“東畑先生是心理醫生吧,你現在有時間嗎,我有個事情想要請教。”東畑一下子振奮了,終于找到一個發揮專業技能的時候了,之后的許多周,他和淳子女士進行了多次交談,淳子對作為心理醫生的他全盤托出,講到自己充滿暴力的家庭、失敗的婚姻,但結果有一天淳子突然不再來病房了,她變得更加痛苦了。東畑認為這是他的過失,他深刻反省了自己,他大展拳腳地對淳子女士進行心理治療,結果讓好不容易恢復了一些平靜的淳子女士又陷入痛苦回憶。也許淳子女士需要的并不是治療,而恰恰是東畑起初看不明白也看不太上的“一個人好好待著”。東畑終于意識到,日間照護所最重要的目標,以及他的工作,就在于營造一個環境,讓那些容易在生活環境中感受到威脅和傷害的人可以安心舒適地待下去。
后來隨著他在日間照護所待得越來越久,他越發意識到這一點是多么的特別,甚至可以說是了不起。日間照護所實際挑戰了現代社會的基本邏輯,這里拒絕效率原則,拒絕進步敘事,拒絕個體必須通過不斷行動來證明自身價值的社會要求。創造和維持這樣一個讓人能夠安心“待著”的環境,不僅是保證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療需要,更是對處在焦慮、迷茫、疲于奔命中的現代人的一種提醒。它提醒我們:在一個一切都被加速、量化、工具化的時代,重新找回"無目的存在"的能力,這可能是讓我們走出焦慮與迷茫的關鍵所在。那要怎么做到這一點呢,日間照護所做對了什么,有哪些經驗。東畑開人最終找到的答案一點也不特別,幾乎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些道理,但現實是,這些人人都知道的道理,被我們長期忽視,以至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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