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績效截圖在社交平臺悄然流傳,江蘇某高校“管理7級”崗位的教師發現,年終績效從往年的約兩萬元驟降至八千余元,引發廣泛討論。
臨近年關,本該是收獲喜悅的時候,江蘇某高校的老師們卻在核對年終績效時感到一陣寒意。一位老師在網上曬出了截圖:“管理7級”崗位的2025年終績效僅8400元,而去年同期還接近2萬元。這是對生活的一記重擊,但令人意外的是,很多網友的反應不是同情,而是表示羨慕。
01 績效“膝蓋斬”
這位老師曬出的截圖里,附帶了學校人事處提供的詳細計算公式。簡單說,每個人的績效由基本分值乘以系數,再扣除平時預發的獎勵等部分,最后向上取整到百位。以管理7級為例,最終算出的8392元被取整為84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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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很清晰,計算也看似精確,但數字對比的沖擊力是實實在在的。“斷崖式下跌”或者更形象地說“膝蓋斬”,成為不少老師私下議論時的比喻。
更讓老師們擔憂的是,管理崗在學校績效分配中通常被視為“旱澇保收”的相對穩定崗位。一位老師在網上評論道:“管理崗都這么慘,教學科研崗的老師,特別是那些沒完成硬性考核指標的,豈不是更慘?說不定有人還要倒貼錢。” 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考核與績效強綁定,未達標扣減甚至倒扣績效的情況,在其他高校已有發生。
02 網友“羨慕”背后的真實心態
事件在網絡上發酵后,評論區的畫風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一片“叫苦”聲中,夾雜著大量表示“羨慕”的聲音,這形成了奇特的輿論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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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網友直言:“君不見很多公務事務單位在欠薪?很多企業在裁員?高校教師這份工作本身含金量已經很高了,能比公務員多點就可以了,別太貪心。” 在經濟大環境充滿挑戰的當下,一份穩定、有保障的工作本身就成了稀缺品。不少網友認為,高校教師擁有寒暑假、社會地位較高,相比許多在私營企業掙扎的打工人,這份“委屈”顯得有些“凡爾賽”。
另一部分網友則把矛頭指向了績效分配本身的不透明。一位自稱陜西某高校教師的網友分享:“今年幫著學院算績效,才搞明白到底怎么分的,領導分了多少。其他老師慘的跟啥似,倒扣的大有人在。” 這種經歷直接導致他調整了工作策略——減少對教學的投入,將更多精力轉向能帶來直接經費的科研項目。當績效的指揮棒如此立竿見影時,教師的精力分配和大學的核心使命難免發生扭曲。
03 并非孤例:績效改革下的高校百態
江蘇這所高校的績效風波,并非孤立事件。它像一面鏡子,折射出國內眾多高校在財務壓力和改革要求下的共同困境。
就在不久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一位臨近退休的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因四年聘期考核不合格被降薪。這位教授在朋友圈發出“罪己詔”,自嘲“無能”,并透露四年發表了16篇論文約40萬字,但僅3篇符合C刊標準。他感到不解的是,自己四年年度考核均合格,合并起來卻成了不合格,而且是“唯一不合格的二級教授”。學校對此的回應是,按合約和標準他未達標,雖不會解聘,但會降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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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中南財大的案例反映了科研考核的嚴苛,那么江蘇大學在2025年初引發的爭議,則展現了教學考核的“一刀切”。該校改革后,不再區分教學崗、科研崗,要求所有講師以上教師必須完成每年32個本科教學學時,否則影響績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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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搶”到課時,怪象叢生:有的老師為吸引學生選課,不得不承諾“不點名不掛科”,甚至自掏腰包給學生買奶茶“求好評”。更荒誕的是,為了湊足課程數量,一些理科背景的教師被迫開設“軍事理論”等與自身專業毫不相干的課程。一學期內,學校課表竟新增了800余門課程,其中不乏一門課“掛名”十位教師的情況。這種重數量輕質量的“狂飆式改革”,被光明網等媒體批評為無法真正促進教學,只會催生“水課”。
04 “過緊日子”時代,高校的錢包怎么了?
為何高校紛紛收緊錢袋子?這背后有著深刻的現實原因。
高校收入主要依賴財政撥款、事業收入(主要是學費)和社會捐贈。當前,地方財政承壓已是不爭的事實,對高校的撥款增速放緩。一位在高校財務部門工作的網友分析:“現在優先保的是人員基本工資這類剛性支出,科研獎勵、超課時津貼這些彈性支出,自然首當其沖被壓縮。”
學費標準多年未漲,而辦學成本(如設備更新、硬件維護)卻在持續增加。同時,經濟環境下行,企業的社會捐贈意愿和能力也大打折扣。當“開源”困難,“節流”就成了不得已的選擇。多地高校已明確提出要“過緊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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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緊日子”不僅體現在年終獎上,更是系統性的。遼寧石油化工大學在近期召開的教代會上,明確將“過緊日子、過忙日子、過好日子”作為工作基調,強調要“規范勞務費發放與榮譽體系建設”。上海電力大學的經濟與管理學院也專門召開會議,修訂并通過了新的績效工資改革方案。這些信號都表明,一場以績效調整為抓手的內部改革正在眾多高校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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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層次矛盾:“破五唯”與考核壓力的拉鋸
績效下降的直接原因是缺錢,但更深層的矛盾是高校評價體系的轉型陣痛。
過去幾年,國家大力倡導“破五唯”(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歷、唯獎項)。政策本意是好的,希望改變重數量輕質量、重科研輕教學的傾向。然而,在落地過程中,舊的獎勵(如發表C刊的高額獎金)被取消或削減,但新的、科學的綜合評價體系尚未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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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的激勵取消了,新的考核壓力卻有增無減。科研上,論文發表的門檻從普通核心期刊卷到了頂級期刊;課題申報從省級卷到國家級。教學上,則出現了像江蘇大學那樣簡單粗暴的學時要求。老師們突然發現,標準更高了,達標的路徑更模糊了,但與之掛鉤的收入卻更不確定了。
一位網友的評論很犀利:“這就像是讓擅長跑步的人去比游泳,讓擅長游泳的人去比跑步,最后還嫌大家速度都不夠快。大學教授也一樣,有人天生是講課的料,有人就是科研的尖兵,非要拿一把尺子去量所有人,最后就是大家都難受。”
06 人才“算計”性價比,高校長遠發展存隱憂
當績效波動成為常態,一個更危險的信號開始浮現:高校的骨干人才開始“算計”工作的性價比。
前述那位陜西高校老師決定“把更多精力放到能來錢的科研上”,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當繁重的教學工作、費心費力的學生指導無法在績效中得以公平體現,甚至可能因完不成苛刻的科研指標而倒扣錢時,教師的理性選擇自然是向能直接產生經濟收益和考核分數的項目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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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此以往,教學這一大學最根本的職能將受到嚴重沖擊。學生可能面對越來越多由“外行”教師開設的“水課”,或是對教學缺乏熱情的老師的敷衍。青年教師(“青椒”)和民辦高校教師作為體系中的相對弱勢群體,受到的沖擊更大,這可能加劇人才從非優勢平臺向“雙一流”高校的單向流動。
07 出路:尊重規律,尋找共識
解決這場績效困局,沒有一蹴而就的妙方,但方向應該是清晰的。
首先是尊重規律,杜絕“一刀切”。正如光明網評論所指出的,高校管理者應尊重科研和教學規律,制定政策時多傾聽一線師生的聲音。允許擅長教學的老師專注教學,擅長科研的老師潛心科研,建立真正多元、科學的分類評價體系。
其次是提升透明度和公平性。績效分配的計算方式、各個層級的分配比例,如果能更公開透明,就能減少無端的猜測和怨氣,增加教師的信任感。華中農業大學信息學院近期召開教代會,專門通報績效分配說明和調整原則,就是一種積極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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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在“過緊日子”的同時,如何“凝心聚力”。遼寧石油化工大學提出的“過緊日子、過忙日子、過好日子”三步曲,提供了一個思路。“緊日子”是現實,需要大家共擔;“忙日子”是狀態,需要積極作為;而最終的目標,是讓師生能共享發展成果,看到“好日子”的希望。只有當老師們的努力與付出,能被看見、被尊重、被公平地回報,高校才能真正留住人心,積蓄長遠發展的力量。
臨近年關,高校里的氣氛有些復雜。對于江蘇那位拿到8400元年終績效的老師,以及眾多面臨類似境遇的教師而言,這個春節或許需要更精打細算。
盡管圍墻外的世界投來羨慕的目光,但圍墻內的這場靜悄悄的“績效之變”,關乎的絕不僅僅是幾千塊錢的收入。它是一根靈敏的指針,測量著高校財務的健康度,檢驗著管理改革的科學性,更指向中國高等教育在資源約束下如何堅守初心、邁向高質量的未來。
當老師們開始用計算器來衡量教學與科研的“性價比”時,真正的損失可能是那些無法被計算的熱愛、專注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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