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 阿成：鴨舌帽

來自：當(dāng)代作家

酒鎮(zhèn)火車站，在張廣才嶺東部的山腳下。是一個小站。許多快車都不在這兒停，看見它時，它已經(jīng)飛快地行駛過去了。敬過禮的站長回到屋里之后，小站又恢復(fù)了寧靜。小站只是這條線上的一個乘降點，停車一分鐘，上下火車的旅客總是不多。

酒鎮(zhèn)不大。鎮(zhèn)上只有一條彎曲的街。街面上鋪著一塊塊厚厚的、大小形狀不同的青石板，青石板已經(jīng)被幾代人踩得像碧玉一樣晶瑩。

因為小鎮(zhèn)在郁郁蔥蔥的張廣才嶺腳下，因此鎮(zhèn)上的房子都是一些木板房。日久天長，木板房都變成了黑顏色，高高低低的，順著街的兩邊排開。其中有雜貨店，有酒館，有客棧和幾十戶人家。而且家家都有一個后院。院子里除了種的蔬菜和果樹，再就是一垛垛劈好的燒柴。只有在小站附近，才有幾幢黃色的鐵路磚房，卻又分明地與小鎮(zhèn)拉開了一段距離。

小鎮(zhèn)的背后不遠(yuǎn)，是葡萄河。河并不寬，卻有很大一片布滿著大大小小河卵石的河灘，天暖時，上面覆著一片開著紫色小棒花的青草。是個放牧的好地方。
小鎮(zhèn)就夾在這條鐵道線和那條河的中間。
到了冬天，這兒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家家的房頂上都覆蓋著厚厚的雪被。張廣才嶺像雪山一樣，只有山頂上黑灰色的枯樹林，朦朦朧朧地勾勒著山與山的輪廓。

這樣的好景致，便常有城里美術(shù)學(xué)院的學(xué)生來這里寫生。

這里的雪很厚很深，一夜的大雪之后，清早起來，被大雪擋住推不開門，是經(jīng)常的事。遇到這樣的日子，鎮(zhèn)上的年輕人照例被父母哥嫂派出去，清理街上的雪，一直掃到青石板為止。

小鎮(zhèn)上原來有一家葡萄酒廠。其實就是一個做果酒的作坊，只有七八個父輩在那干活兒。酒真的不錯。都是山上的野葡萄釀成的。

張廣才嶺有數(shù)不清的野果，其中如云如濤的就是野生的青葡萄和紫葡萄。除此之外，還有草莓、樹莓和紫莓等等。鎮(zhèn)上人家，把它們采回來，做成果醬，再就是送給酒廠釀酒了。

只是前幾年由于果酒銷路不佳，酒廠倒閉了。在倒閉之前，也是掙扎過一陣子的，釀過都柿酒、草梅酒、紫梅酒和黑豆蜜酒。結(jié)果都不行。實在是比不過城市大工廠釀的那種樣子很豪華的果酒。城里沒人愿意要這種土里土氣的、用圓木桶裝的散裝果酒。

原想著，酒廠別黃，實在不行了，釀了自己喝。到了，還是黃了算了。葡萄酒廠散伙的那天，不少爺們兒都喝醉了。女人們看著男人們的那種痛苦的樣子，也偷偷地用手背抹眼淚。

現(xiàn)在，那個空了的果酒作坊成了小孩兒玩的地方。偶爾，也能看到幾個老人把木酒桶立起來當(dāng)桌子，圍在那兒打撲克。陽光從天棚的板縫中一層一層地射下來，射在這些老人的身上。

我離開酒鎮(zhèn)以后，一直在城里做事。但每年都要回酒鎮(zhèn)一兩次。我還有個快八十歲的老姑姑住在那兒。每次回去，我都去看看她，捎一些城里的東西給她。我并不經(jīng)常住在她那里，免得老人家忙乎個不停。老人家能坐在你的床前看著你睡，一坐就是一宿。真是沒有辦法。

我住在酒鎮(zhèn)的那個小客棧里。雖說設(shè)施簡陋，但干干凈凈，一切都很方便。房價也不貴。

小客棧的伙食挺好。熱湯熱水，好幾種用野菜腌的小咸菜兒都非常可口。長時間不吃，還想。如果想離開客棧出去改善一下也方便，街對過就有一家小酒館。酒都是當(dāng)?shù)氐耐翢嬲挠衩拙啤６已⑨u、鹵，下酒的小菜很全。餛飩和葡萄河的小酥魚兒都做得香得很，很地道，也很拿手。如果是老熟人，又趕上個好日子，九九重陽，或者立春、立秋，或者端午節(jié)，老板娘會拿出陳釀多年的葡萄酒給你喝。

說到端午節(jié)，這可是小鎮(zhèn)最熱鬧的節(jié)日。家家的木板房前都是掛著彩色的葫蘆燈和五彩的紙穗，門前插著艾蒿，木房子里的地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青草。到了晚上，一街的紙燈籠都亮了起來，家家在門口擺上了小木桌，上面放著棕子、果醬、蜂蜜，陳釀的果酒，上好的茶，上好的旱煙。鎮(zhèn)上人家開始相互走動，或者跳胡人舞，或者踢毽子。果酒作坊門前更是熱鬧。釀酒的工人在作坊前，擺上一個長長的桌子。桌子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杯子。有幾桶的上好葡萄酒免費供大家喝。還放鞭炮。簡直就是酒的節(jié)日一樣。

那些城里藝術(shù)院校的大學(xué)生，到這里來寫生一般都住在鎮(zhèn)上那家小客棧里。他們也經(jīng)常到小酒館去喝酒，講城里的故事。這些城里的大學(xué)生都喜歡傘和鴨舌帽。他們在山上，或者小鎮(zhèn)的某處寫生的時候，總是把各種顏色的傘支開，戴著鴨舌帽在畫板上畫。

每逢下雨的日子，打著傘走在石板路上的，肯定是城里來的大學(xué)生。

小鎮(zhèn)先前并沒有打傘的習(xí)慣，下雨都是披著蓑衣。自從這些大學(xué)生來了之后，幾乎家家都有雨傘和戴鴨舌帽的孩子了。這些東西都是大學(xué)生臨走時送給他們做紀(jì)念的。

酒館的老板娘是個寡婦，不過眉宇間，仍看得出她年輕時是挺活潑的女人。過去她沒少成為大學(xué)生筆下的肖像。只是現(xiàn)在老了，幾場雪下來，就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可是風(fēng)韻依舊，善氣盈人，甚至還有一點大城市女人的氣質(zhì)，做事、說話非常爽快。

她有一個兒子，叫德子。葡萄酒廠黃以前在那兒學(xué)徒。下了班，便幫著母親照顧一下酒館的生意，燒燒水，堂前灶后干點什么。或者倚在柜臺那兒，出神地聽大學(xué)生講城里的故事。

德子的頭上總是戴著大學(xué)生送給他的那頂鴨舌帽。

德子早早地學(xué)會了卷旱煙。老板娘第一次看見兒子在灶前拙劣地卷旱煙，便無力地倚在門框那兒看著，甜甜地嘆了氣，她現(xiàn)在才知道兒子長成大人了。

她悄悄地退了出來，在鏡子那兒照了一下自己，的確，雙鬢染霜了。

酒館的布置，照說是很別致的。除了原有的楸子木的老式柜臺和幾張方桌之外，再就是那些窮大學(xué)生到這里換酒喝的畫。

這些畫都掛在木板壁上。畫上還有作者風(fēng)趣或者自嘲的留言。

小鎮(zhèn)常常停電，因此小酒館常年預(yù)備些蠟燭。那些大學(xué)生喜歡對著蠟燭輕聲地說話。

其實，這些城里的大學(xué)生除了在落雪和落葉的日子到小鎮(zhèn)上來之外，再就是端午節(jié)他們一準(zhǔn)來這里。葡萄酒作坊的酒不花錢，隨便喝。他們了解到這一點。那兒是他們狂歡的地方，喝醉酒的地方。

可是，葡萄酒廠說黃就黃了。剩下的葡萄酒，老街坊們分一分，做個紀(jì)念。屈指算來，這個葡萄酒作坊也有上百年的歷史呢。

德子自從葡萄酒廠黃了之后，情緒低落下來。他是一個不大喜歡說話的孩子。

端午節(jié)照例過，只是沒有往日大學(xué)生參加的那種狂熱的場面了。大學(xué)生在的時候，鎮(zhèn)上的人還有點煩他們，嫌他們喝醉了酒沒個人樣。可他們一不來，反而想念他們了。

小站一列一列的火車過去，下車的人越來越少。只有少數(shù)幾個倒賣山貨的販子。

釀果酒的事，有還是有，只是家里用缸釀了。純粹的自家用了。

我回酒鎮(zhèn)的時候，常去葡萄河釣魚。常看見德子也在那兒戴著那頂鴨舌帽釣魚。

他見了我的面，就一個字：“叔。”就完了。

我點點頭，笑一笑。有時候，掏出煙要扔給他，他擺手不要。

或許是酒鎮(zhèn)太小了，鎮(zhèn)上的老人都知道，年輕時我同德子的母親有過那么一段指腹為婚的故事。可是我考上城里的學(xué)校后，加上又不經(jīng)常回來，這件事也就淡了，很少人提了。

當(dāng)時我還想，無論如何，這種舊風(fēng)俗是當(dāng)不得真的。

記得頭一年我從城里的學(xué)校放暑假回來，在酒鎮(zhèn)的石板路上撞見過她一次。那天正好下雨，酒鎮(zhèn)上的木板房都被淋透了。路上的行人極少，只有三兩個打傘的大學(xué)生。我剛下了火車，沒想到這兒下這么大的雨，那么高的張廣才嶺也擋不住雨云過來。

那時候，德子的姥爺還活著，一老一女支撐著那個小酒館兒。我從酒館門前路過的時候，她看見了我，便很快追了出來，遞給我一把傘，說，爸爸讓我給你的。說著，紅著臉跑了。

我淡淡地笑了笑。把傘接過來。其實，我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澆透了，再打這把傘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可是人家一片好心，又是她爸爸的旨意，就不好不禮貌了。

小鎮(zhèn)不大，但是規(guī)矩卻是不能馬虎的。

從那以后，姑姑再沒提過指腹為婚這件事。沉默不僅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態(tài)度啊。

小鎮(zhèn)上的人并不笨啊。

幾年以后再次回到酒鎮(zhèn)是個北風(fēng)呼號、大雪紛飛的冬天。

我頂著西北風(fēng)再次路過那個酒館的時候，她正好挺著大肚子出來倒水。碰見了我，她的臉騰的紅了，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似的。

她說，你回來啦?

我說，哎。

她說，聽說你在文聯(lián)工作了。

我說，是。

她說，噢，真好。

我友好地笑了笑。頂著西北風(fēng)走了。

姑姑說，她結(jié)婚了。結(jié)婚前，到我這兒來了一趟，哭了。我說，傻姑娘，結(jié)婚是大喜事，哭什么。我還送給她一個銀鐲子。這種東西現(xiàn)在不值錢了，但女孩子出門子戴著它，是個安慰。

我笑著說，姑姑，你可真夠厲害的了。其實，明明是您不同意嘛。

姑姑說，我可從未說過反悔的話。

我問，她男人是哪兒的?

姑姑說，果酒作坊的，常給她家的酒館送酒，人不錯，有老有少的。

這事兒雖說沒什么，可我心里卻不太平靜。

姑姑后來跟我說，你呀，那天一整天沒說話……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也是個男人嘛。

聽姑姑說，她生下孩子不久，男人進(jìn)山采野葡萄，再就沒回來。

姑姑說，她真可憐。她男人出殯的時候，抬的是一個空棺材。我也出去了，站在街上，送他一程。

那家小酒館平時我是極少去的，除非看到里面的客人很多，我才進(jìn)去。找一僻靜的地方坐下來。

老板娘從來對我很照顧。我能從給我的酒菜上感覺出來。

只是一晃，都四十多歲的人了。一切都過去了。

算賬的時候，她說，不要錢呢，你下次就不來了，得，就按照老熟人的辦法，打八折吧。

我住的小客棧是個木結(jié)構(gòu)的小二樓，從二樓的窗子那兒，可以看到小酒館的生意。

客人少的時候，老板娘便坐在門前，洗衣服，跟來來往往的人打招呼。

我感覺她知道我在客棧二樓的窗子那兒看她。

一天我正在城里的家里看電視，這時，我已經(jīng)再次獨身了。德子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是的，我記得在葡萄河釣魚的時候，我是給過他一張名片的。

他在電話里告訴我，他現(xiàn)在在一家工廠打更。

哪家工廠，城里的么?

他說，對。

然后，他說給我捎來了兩瓶葡萄酒，是他母親自己釀的。可是不知到我這兒來的路怎么走。

我說，我過去罷。

放下電話，我叫了輛的士去了。

我沒想到，德子已經(jīng)在城里打工半年多了。要不是他母親派他來送酒，他還不來找我呢。

我請他去吃了一頓飯，爺兒倆喝了點燒酒，也吃了不少烤羊肉串。德子也多少變化了，很男人了，頭上還戴著那頂鴨舌帽。我看著這孩子的確有一種別樣的親切感。臨分手的時候，我給了他一點錢，說，拿著吧。

他倒爽快，收下了。

我想，老實孩子就是老實孩子，一點客氣也不會。

我說，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說過之后，就同他分手了。

那時都快半夜了。他說沒事，有工友替他值班。

他母親送給我的那兩瓶葡萄酒，我一直沒喝。只是常看著它。

半年之后的一天，我接到公安局一個朋友的電話。他讓我馬上去一趟。

我問，什么事?

他說，你來了就知道了。我也是受人委托。你來吧。

在公安局，那位朋友把德子殺人的經(jīng)過告訴了我。并說，后天上午就執(zhí)行判決了。

我很震驚。我說，那孩子很老實啊。

朋友笑了笑，沒說什么。

我說，我想見見他。

朋友說，知道。請跟我來。

德子關(guān)押在一個單人的牢房里。手上、腳上戴著死囚的鐐銬。見我進(jìn)來，把頭低下，再就沒抬起來。我問他什么，他也不回答。

我的那位朋友對他說，你不是要求你叔把你的骨灰?guī)Щ丶亦l(xiāng)嗎?怎么不說話了?啞巴了!

相持了一會兒，見他仍然沒有講話的意思，我只好告辭走了。我臨出牢門的時候，德子頭也不抬地說，叔，幫我照顧一下我媽，別告訴她我的事……

我想了想說，好吧。

回去以后，我把他母親捎給我的葡萄酒，讓那個公安的朋友給德子送去一瓶。

朋友打電話告訴我說，德子抱著那瓶酒，立刻就痛哭起來……只是一切都晚了。

對德子執(zhí)行死刑的那天，我也去了。朋友安排我坐在他的警車?yán)铩＿@輛警車正好在押送德子的囚車后面。

德子走下囚車時的樣子還是挺老實的樣子。法警過去，把他頭上戴著的那頂鴨舌帽摘下來，扔在了地上。

槍響的時候，我看見德子軟軟地倒在草地上。

我再次回到酒鎮(zhèn)，正是深秋。張廣才嶺到了這個時節(jié)才最好看。冷霜把山野的樹葉打成了各種各樣的顏色，漫山地融在一起，非常絢麗。

我抱著骨灰盒子，還有那頂鴨舌帽，從小站下了車。

我看見德子的母親已經(jīng)在落滿枯葉的站臺那兒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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