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財富情報局原創
作者|北辰
1月25日晚間,上市公司妙可藍多(600882.SH)一紙公告宣布了柴琇免職的消息。此前,她擔任公司副董事長、總經理職務。接替她執掌帥印的,是蒙牛系的“財務鐵軍”蒯玉龍。至此,蒙牛(2319.HK)與妙可藍多長達六年的“聯姻”畫上了句號。
如果把時間軸拉長到十五年的維度來看蒙牛體系,柴琇的結局似乎早已注定。從雅士利到貝拉米,從現代牧業(01117.HK) 到妙可藍多,這一中國乳業的強者陷入了一個詭異的輪回:高調吞噬、消化不良、商譽暴雷、創始人出局、最后,剩下一地雞毛。
蒙牛用一個個“鮮活”的案例詮釋了:資本可以買來規模,但買不來“靈魂”。
蒙牛的“陽謀”
在決定創始人命運的董事會會議上,柴琇本人缺席了,或是無聲的抗議,也或許是已知定局后的無奈回避。
故事的伏筆埋在2018年。
彼時的妙可藍多正處于高速擴張期,急需資金擴充產能與市場份額。妙可藍多出資1億元,作為有限合伙人(LP)參與設立了上海祥民股權投資基金合伙企業(有限合伙)(以下簡稱“并購基金”)。
這種操作在A股上市公司中極為常見:通過設立并購基金,上市公司可以在體外孵化項目,待成熟后再并入報表,既能平滑業績波動,又能利用杠桿放大資金效應。然而,這個基金的結構中存在一個隱患,基金的另一個關鍵參與方是吉林省耀禾經貿有限公司(吉林耀禾),而吉林耀禾是柴琇家族控制的關聯企業。
2020年,蒙牛已入局妙可藍多。同年,蒙牛通過中糧信托(蒙牛屬中糧系,此為關聯協同)向柴琇家族控制的吉林耀禾發放了一筆總額為7億元的信托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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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交易的結構極其精妙:債權人(金主)為蒙牛(后轉為直接持有債權);債務人(借款方)為吉林耀禾(柴琇關聯方);而擔保人(背鍋俠)則是上海祥民并購基金(妙可藍多是其LP,且妙可藍多關聯方吉林耀禾實際上控制了基金的GP)。
事情的經過是,蒙牛借錢給柴琇的私人公司(吉林耀禾),但要求妙可藍多參股的基金為這筆錢提供擔保。這意味著:如果柴琇還不上錢,妙可藍多投資的基金就要賠錢;基金賠錢,妙可藍多的報表就要虧損。
2024年9月,隱藏的雷被引爆。
吉林耀禾未能按時償還這筆7億元的本金及利息。隨著違約發生,并購基金的擔保責任被觸發。作為基金的LP,妙可藍多面臨投資血本無歸的風險。
面對這一危機,柴琇曾簽署了一份《承諾函》,承諾如果因擔保事項導致上市公司面臨損失,本人將向上市公司足額補償,并確保上市公司不至于因擔保事項而出現損失。
這份承諾書,成了柴琇最后的“保命符”,也最終成了她的“催命符”。
2025年1月29日,并購基金存續期屆滿,吉林耀禾依然無法還款,柴琇也未能兌現她的補償承諾。妙可藍多董事會(此時已被蒙牛控制)曾多次“口頭及書面發函敦促”,但柴琇始終未能拿出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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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妙可藍多2025年前三季度的凈利潤僅為1.76億元。這意味著,柴琇的一筆爛賬,幾乎吞噬了公司大半年的辛苦錢。這給了蒙牛無可辯駁的理由,為了保護中小股東利益,必須“大義滅親”,免去造成巨額損失的創始人職務,并提起仲裁追債。
先用資本注入穩住局面,再用對賭協議套牢創始人,最后用合規或業績大棒完成清洗——柴琇的離場,是蒙牛又一場資本運作下的不體面收場。
總是“腸梗阻”
與蒙牛而言,妙可藍多并非孤例。
在其并購史上,躺著一串顯赫的名字:雅士利、多美滋、現代牧業、中國圣牧(1432.HK)、貝拉米。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蒙牛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真金白銀的投入,以及收購之后漫長的陣痛。
最痛的一刀,來自澳洲的貝拉米。
2019年,為了追求“高端化”和“雙千億”目標(營收市值雙千億),時任總裁盧敏放揮師南下,斥資71億元人民幣(14.6億澳元)全資收購了澳洲有機奶粉品牌貝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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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交易的溢價率高達驚人的527%。當時的蒙牛豪情萬丈,仿佛買下的不是奶粉,而是通往“雙千億”的門票。
然而,現實給了蒙牛一記響亮的耳光。收購完成不久,疫情爆發,代購渠道斷絕。更致命的是,作為一個純海外品牌,貝拉米遲遲拿不到中國的配方注冊,只能在跨境電商的狹窄渠道里茍延殘喘,眼睜睜看著飛鶴、伊利在線下攻城略地。
“代價”在五年后集中爆發。2025年初,蒙牛發布了一份悲觀的盈利預警:2024年凈利潤預計暴跌95%以上,僅剩0.5億-2.5億元。
當然,蒙牛一口氣計提了貝拉米約40億元的商譽及無形資產減值。40億,相當于蒙牛辛辛苦苦賣一年牛奶賺的錢,僅僅因為當年的一次“沖動消費”,瞬間灰飛煙滅。
雅士利更是一場長達十年的慢性失血。
2013年,蒙牛砸下百億港元收購雅士利。結果,買入即巔峰。雅士利的業績在收購后一路俯沖,凈利潤從數億跌至虧損。蒙牛派去了一波又一波的高管,試圖用賣液態奶的“狼性”去賣奶粉,結果導致渠道崩盤,經銷商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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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在拖累了蒙牛整整十年后,雅士利于2023年被私有化退市,黯然離場。
從雅士利到貝拉米,蒙牛似乎陷入了一種“買家詛咒”:在行業最高點接盤,在整合期迷失,最后用巨額減值來為戰略失誤買單。
盧敏放時期提出的“雙千億”目標,像一條鞭子抽打著蒙牛狂奔。為了湊營收,買雅士利;為了講高端故事,買貝拉米;為了搶奶酪風口,買妙可藍多。這種“拼盤式”的擴張,往往缺乏對產業周期的敬畏。比如,收購貝拉米時,對中國監管政策(配方注冊)的風險預判幾乎為零,賭徒心態盡顯。
蒙牛習慣于在收購后迅速派駐“財務+銷售”的高管組合(如蒯玉龍之于妙可藍多)。這種做法雖然能快速加強合規和財務管控,但往往會扼殺被收購企業的創業靈氣。奶粉和奶酪需要的是極精細的消費者教育和品牌溫度,而蒙牛擅長的是液態奶的高周轉、強鋪貨。用賣水的邏輯去賣金子,結果只能是把金子賣成白菜價。
近年來,蒙牛高管的更迭速度,堪比走馬燈。從孫伊萍到盧敏放,再到高飛,每一任帥位的更替都伴隨著一次戰略急轉彎和人事大清洗。盧敏放掌舵8年,雖然做大了市值,但也留下了貝拉米和雅士利這兩個巨大的財務黑洞。
2024年,盧敏放黯然離職,新帥高飛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進行“財務大洗澡”。把爛賬全部算在過去,輕裝上陣,這是職業經理人的理性選擇,卻是企業資產的巨大浪費。
未知的明天
在中國乳業的雙雄對決中,伊利(600887.SH)和蒙牛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物種。
伊利像一個“老農”。潘剛掌舵下的伊利相對穩健。他們更愿意花錢建牧場、搞研發、鋪渠道。即便收購(如新西蘭Westland、澳優),也多是為了獲取特定的資源(奶源或配方),整合過程相對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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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更相信,“內生增長”,安慕希、金典這些百億大單品,都是自己土里長出來的。
而蒙牛,骨子里依然保留著牛根生時代的“獵人”基因。從中糧入主,到盧敏放時代,再到如今的高飛接棒,蒙牛的管理層一直面臨著巨大的業績考核壓力。當內生增長無法滿足資本市場的胃口時,“買買買”就成了最快的興奮劑。
這種“獵人文化”,帶來了諸多隱患。
2024年3月,蒙牛換帥。老蒙牛人、原高級副總裁高飛接過了這個燙手山芋。
高飛是個明白人。他上任后的第一份年報,就選擇了一次性引爆貝拉米和現代牧業的雷。近40億的減值,雖然讓當期財報難看至極,但也算是一種“刮骨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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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妙可藍多,高飛的策略顯然是“強管控”。柴琇的免職,標志著妙可藍多將徹底納入蒙牛的標準化管理體系。蒙牛希望通過整合供應鏈(用蒙牛的奶源)來降本,通過共享渠道來增效。
但問題在于,失去了“奶酪女王”的妙可藍多,還有靈魂嗎?奶酪市場已經進入了存量博弈的紅海。伊利、百吉福虎視眈眈,價格戰硝煙彌漫。妙可藍多曾經引以為傲的營銷魔力正在失效。如果變成一個只會生產標品的蒙牛車間,它還能維持高溢價嗎?
更深層的問題是,蒙牛這家公司,究竟何時才能學會“慢下來”?
2025年9月的蒙牛集團戰略會上,高飛提出了“334密碼”,強調利潤率和內生增長。這聽起來很美,但在資本市場對增長的貪婪索求下,在伊利步步緊逼的壓力下,蒙牛是否真的能忍住不走捷徑?
2026年的這場“分手大戲”中,柴琇在資本的圍獵中顯得如此無力。她或許低估了對賭協議的重量,也高估了所謂“戰略合作伙伴”的溫情。對于蒙牛,從雅士利的一地雞毛,到貝拉米的四十億學費,再到妙可藍多的冷血清場,它用十五年時間證明了一個道理:你可以買下對手,但你無法買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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