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1年6月，志愿軍指揮部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彭德懷舉起望遠鏡盯著鐵原方向，那邊兒的天空紅通通一片。
別誤會，那可不是什么夕陽紅，那是幾千噸炸藥硬生生燒出來的火光。
就在這漫天火光底下，63軍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老美玩命。
這場仗，怎么看怎么懸。
桌子那頭坐著范弗里特，財大氣粗。
手底下四個師，快五萬人馬，坦克幾百輛，大炮上千門。
人家那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潑，一小時就能砸出去四千五百噸，這就是出了名的“范弗里特彈藥量”。
再瞅瞅桌子這頭的傅崇碧，真叫個寒酸。
兩萬四千個兵，而且個個累得甚至站著都能睡著，大炮沒幾門，坦克飛機更是想都別想，跟對手比起來，簡直就是乞丐幫。
彭老總的死命令下來了：釘在鐵原，哪怕只剩一個人，也得頂住半個月。
為啥非得在這兒死磕？
沒轍啊。
第五次戰(zhàn)役到了尾聲，幾十萬大軍正在往北撤，糧道斷了，后背全露給人家了。
隔壁180師剛吃了大虧，建制都沒了。
鐵原這地界要是守不住，美軍那幫機械化部隊一腳油門踩到底，一溜煙沖進平原，剩下的三個兵團就得被人家包了餃子。
傅崇碧心里跟明鏡似的：守住了，大伙兒都能活；守不住，這支隊伍連個番號都留不下。
可擺在他面前的是個沒法解的死局：咱這是血肉做的身子，怎么去撞人家的鋼鐵履帶？
要是照著老黃歷，挖戰(zhàn)壕、擺防線，那就是給范弗里特送菜。
美國人現在的打法叫“橄欖球戰(zhàn)術”，坦克在前頭橫沖直撞，大炮在后面洗地，步兵跟著平推。
你要敢擺一條線，分分鐘就被人家撕得粉碎。
63軍要是滿血狀態(tài)或許還能掰掰手腕，可這會兒大伙兒都在山溝里鉆了一個多月，缺衣少糧，減員嚴重。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傅崇碧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這招兒后來被無數軍事專家拿來復盤，可在當時看來簡直就是“胡鬧”。
他沒讓部隊抱團，反倒讓189師“散伙”。
怎么個散法？
把這一萬多人拆成二百多個小分隊，撒豆成兵，鋪在以種子山為中心的幾十公里陣地上。
這就叫“拔釘子”戰(zhàn)術。
傅軍長這是把準了美國大兵的脈。
這幫洋鬼子惜命，更怕屁股后面有人放冷槍。
之前穿插戰(zhàn)術把他們打怕了，所以現在只要側翼不干凈，他們就不敢大膽往前拱。
這二百多顆釘子，雖然單拿出來哪一顆都扎不死人，但能硌得美軍每走一步都得停下來摳腳。
咱圖的不是殺敵，是耗時間。
有個美軍少校后來回憶那幾天的日子，直說那是噩夢：“感覺掉進了泥潭里，想使勁沒處使，到處找不著主力，可到處又都是冷槍…
這筆賬算是算準了，可代價大得讓人心顫。
這二百多個點上的弟兄，注定是孤軍，只能打到最后一口氣。
這是一場拿命換時間的買賣。
到了6月3號，189師基本拼光了，剩下的兵連個完整的連隊都湊不齊，只能撤下來，換預備隊188師頂上去。
要是說前頭是為了“拖”，那后頭這就是為了“斷”。
6月9號下午，戰(zhàn)火燒到了鐵原東南的小孤山。
這兒是擋住美軍坦克群的最后一道門檻。
守在這兒的是564團5連，滿打滿算七十多號人。
團長曹步墀急眼了，跑到前沿，因為有個一定要做的選擇題擺在眼前。
北邊不到百米有個水庫，要是把堤壩炸了，大水一下來，公路就廢了，美軍的坦克就得趴窩在爛泥里。
可偏偏有個要命的事兒：5連的陣地就在低洼地里，水一來，敵人過不來，自家弟兄也撤不走。
炸，還是不炸？
不炸，這七十號人也擋不住鋼鐵洪流，陣地肯定丟，大部隊就得遭殃。
炸，就是親手把這幫弟兄送上絕路。
團長還在那兒咬牙跺腳呢，5連的戰(zhàn)士們幫他拿了主意：炸！
轉天一大早，美軍的坦克群正哼哧哼哧往上爬。
突然一聲悶響，水庫崩了。
大水呼嘯著把公路淹沒，那些不可一世的“鐵王八”全成了廢鐵。
美軍氣瘋了，天上的飛機、地上的重炮對著成了孤島的小山包一頓亂砸。
那七十多號人沒地兒跑，也不想跑，就在那塊死地上跟爬上來的敵人肉搏。
下午兩點，電話線那頭傳來連長最后一聲匯報，那是5連留給這世間最后的話。
緊接著，信號斷了。
七十多條漢子，愣是用全員犧牲把美軍的王牌機動部隊死死按在原地整整一天。
值不值？
單看這七十條命，太慘了。
可放在整個棋局里看，正是這一天，讓后面的防線重新筑了起來。
等到6月11號，美軍踩著尸體推到鐵原城下，李奇微傻眼了：前面又是一道銅墻鐵壁。
他明白，這局棋，他輸了，沒機會了。
美軍只能轉攻為守。
鐵原這一仗，志愿軍贏了。
可這個贏字，是用血寫出來的。
63軍進朝鮮的時候威風凜凜，這一仗打完，抬下來兩萬兩千多傷員烈士。
有個數字聽著都覺得冷：188師563團，來的時候兩千七，打完只剩下兩百六。
連軍長傅崇碧也重傷昏迷，躺了好幾天才醒。
部隊撤下去休整的時候，彭老總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這位平日里板著臉、脾氣火爆的統帥，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像野人一樣的兵，眼圈紅了，手攥得死緊：“你們是好樣的！
真正的鐵軍！
我去跟毛主席給你們請功！”
臨走前，彭總問躺在擔架上的傅崇碧想要啥。
這位硬漢沒提勛章，沒提待遇。
他憋了半天，就說了一句：“首長，別的沒啥，就是部隊打得太苦了，連隊都打空了，能不能給補點兵？”
這話聽著輕，砸在地上那是坑。
彭德懷當場拍板：“補！
要人給人，要槍給槍，好煙好酒罐頭全給你們送來！”
沒過多久，一萬五千名精銳老兵補充進了63軍的序列。
回過頭看，鐵原這一仗，哪是什么簡單的攻防，分明就是一次次拿命做籌碼的博弈。
從彭老總的死令，到傅崇碧的“撒豆子”，再到那七十個弟兄炸水庫的決絕。
每一步棋，都是為了大局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歷史證明，先輩們這筆賬算對了。
只是那個代價，哪怕過了這么多年，想起來心里頭還是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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