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彥澤被押到開封市曹那天,雪都埋到腳脖子了,可人還是擠得跟什么似的,里三層外三層,就為看他一眼,史書上就幾個冷冰冰的字,“臠食之,斯須而盡”,沒說用剪刀還是錘子,也沒提什么老太太拿盆接血,就說無數雙手在雪地里搶他身上的肉,那場面,跟搶過冬的炭火沒兩樣,劊子手就那么傻站著,刀都沒機會落下,人就已經沒了,最后就剩一副骨架子歪在木樁上,遠遠看過去,白茫茫的地上一點紅,跟沒畫完的地獄圖似的,這事兒發生在公元947年,地點是開封,不是洛陽,下命令的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跟馮道沒半點關系,可馮道當時也在人堆里,裹著件舊棉襖,也沒往前擠,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好像在看一出早就排練好的戲,劇本確實是他寫的,只是沒人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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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倒三個月,后晉快完蛋那會兒,耶律德光的主力部隊還在邯鄲待著,張彥澤領著兩千投降的兵當先鋒,一天一夜跑了七百里,沖過黃河浮橋,直接殺進了開封城,史書上就一句“庚辰旦,張彥澤自封丘門入”,沒寫刀砍卷刃,也沒寫馬跑滴血,就補了句“人情大潰”,不光是守城的兵,整個后晉朝廷的膽子都嚇破了,那天下午,張彥澤就把兵馬堵在了宮門口,派人進去傳話,讓皇帝石重貴馬上搬去開封府衙,別磨蹭,石重貴那時候還喝著酒呢,一聽這話手一哆嗦,杯子掉地上摔了個粉碎,張彥澤嫌他慢,又派了個騎兵,拿著刀直接沖進了寢宮,石重貴沒辦法,只能帶著老婆孩子,踩著雪走出去,腳底下全是碎瓷片和雪和成的冰渣子,一步一滑,就這么被拖進了歷史的泥潭里。
跟著張彥澤就去收拾了桑維翰,桑維翰當時是中書令,算是后晉最后一塊硬骨頭,《舊五代史》里寫,“彥澤遣人縊殺之,以帛加頸,告德光曰:‘維翰自縊’”,就這么一句“自縊”,把明晃晃的謀殺變成了自己想不開,桑維翰死前也沒喊什么口號,就在那條白綾上寫了八個字,“中朝無救臣,大夏有遺黎”,字寫得歪歪扭扭,可看著就跟滴著血一樣,耶律德光看見那條白綾,半天沒說話,最后收進了袖子里,也沒怪張彥澤,在他看來,一條會咬人的狗,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書生好用多了,他只是沒想到,狗咬人咬得太兇,會把整條街都給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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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驚動的人里頭,就有馮道,馮道不是被刀架著來的,是他自個兒走進張彥澤的臨時指揮部,史書上就六個字,“道謁彥澤,迎降”,沒作揖也沒下跪,跟串門似的,張彥澤正用桑維翰的書桌烤火呢,看見馮道進來,還愣了一下,居然站起來給他讓座,馮道也沒坐,就問了一句,將軍打算把開封怎么樣,張彥澤笑著不說話,馮道就自己往下說,你要是把它當成遼國的土地,就該停止殺戮,你要是把它當成自己的土地,更應該停止殺戮,說完拱拱手就走了,舊棉袍的衣角擦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到處都是,張彥澤盯著那團灰,頭一次覺得這雙殺人的手有點燙。
耶律德光進了開封,張彥澤的殺戮根本沒停,他還放縱手下“打草谷”,說白了就是找糧食的名義公開搶劫,三天功夫,開封城外三十里地,連雞狗都找不著一只,城里呢,就在門口派上兵,收“保戶錢”,五家一保,交一貫錢,不給就殺,史書上寫“晝夜不止,尸仆于道”,馮道又去找耶律德光,這次不是光動嘴,而是遞了張紙條,上面就三行字,一、張彥澤已經失了人心,二、留著他,中原不會安寧,三、中原不安寧,遼國也別想安寧,耶律德光看完,抬頭看馮道,馮道卻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第二天,皇帝就下令,說張彥澤“橫殺大臣,縱兵虐民”,押到市曹,讓老百姓都看著,沒說凌遲,也沒說剮,就一個“斬”字,可這等于是把刀把子遞給了全城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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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前一晚,張彥澤想見耶律德光,不讓,又想見馮道,還是不讓,最后就只得到了一小壇酒,封口上寫著“梨花白”,那是桑維翰生前最愛喝的酒,張彥澤一巴掌拍碎泥封,一口氣灌下去,才發現壇子底壓著那條白綾,“中朝無救臣,大夏有遺黎”,酒還沒喝完,人就被拖走了,第二天雪白得晃眼,他跪在木樁前,頭一次聽見老百姓喊的不是“將軍”,而是“吃了他”,刀一落,人潮就涌了上去,像海水淹沒礁石,旁邊的史官就補了一句,“軍民爭擲瓦礫,須臾成堆”,沒人去數到底有多少雙手,多少塊瓦片,反正結果就是,骨架子還在,肉一點沒剩。
馮道沒再往前湊,他轉身回了府,寫了道奏折,請求免除開封城今年的租稅,再從官倉里拿出三萬石米賑濟百姓,耶律德光準了,卻加了一句,馮公你這個請求,救得了眼前,救不了我的心,馮道聽完,回去就把那件舊棉袍給洗了,袍子角上濺了幾點血,跟雪地里的紅梅似的,洗了三遍才淡下去,他心里清楚,皇帝答應不是因為什么仁義,是被那句“中原不寧,遼亦不寧”給嚇住了,那句話就像一根刺,扎進了耶律德光心里,跟著他一路往北撤,最后扎成了“帝羓”,尸體被掏空塞滿鹽,運回上京,那根刺還在,只是再也沒人看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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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彥澤死后,他家也跟著倒霉,史書就一句“妻子皆斬于市”,沒什么遼世宗開棺驗尸,也沒什么血書驚現,那些都是后人編的故事,真實的歷史就只有雪,血,骨架,還有馮道那件怎么也洗不干凈的舊棉袍,那件袍子后來他又穿著去后漢上朝,穿著去后周的宮殿里,補丁摞著補丁,就像一部疊起來的五代史,有人問他,你伺候了四個朝代十個皇帝,有什么保命的法子,他拍拍身上的舊袍子,就說了一句,只不過是稍微懂得看看風向罷了,風往哪邊吹,他早在那個下雪天就看清楚了,老百姓的手伸出來,比皇帝的刀快多了,而那把刀的刀柄,往往就藏在一句聽著很平淡的“中原不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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