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口鎮的午后,向來是安靜的。若是晴天,剡溪的水泛著粼粼的光,武嶺山的樹影斜斜地落在老街上。鎮上的人節奏慢,午后常有些慵懶的靜。可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二日那個中午,這份靜被生生撕碎了。
六架日本飛機,從蕭山方向來,掠過慈溪、寧波,像是認準了地方,徑直撲向這個浙東的偏僻小鎮。它們的目標很明確:蔣介石的故居豐鎬房,和他與宋美齡回鄉時常住的別墅文昌閣。炸彈落下來,聲音不是“轟”的一聲就完的,是連串的、悶雷似的、把地皮都掀起來的震顫。文昌閣那棟洋樓,轉眼就成了一堆碎磚爛瓦。豐鎬房挨了好幾彈,墻壁上留下烏黑的彈洞,瓦片簌簌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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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亂了。人們呼喊著,奔跑著,往巷子深處鉆,往自以為安全的地方躲。空襲警報凄厲地響著,混著爆炸聲、房屋倒塌聲,還有說不清是人是畜的哀嚎。誰也沒留意到,豐鎬房后門那條窄窄的弄堂里,一個中年婦人正艱難地挪著步。她是毛福梅,蔣介石的原配妻子,蔣經國的生母。警報響時,她正在屋里,先是出了后門,忽然想起房門沒鎖,又折返回去。就是這么一折返,耽擱了。第二回出門,剛走到弄堂對面,彈片就來了。她倚在墻根下,那墻經不住震,轟然塌了下來,亂磚碎瓦,把她深深埋在了下面。
敵機嗡嗡地遠去了,警報解除,逃出去的人三三兩兩回來,清點人數,收拾殘破的家園。豐鎬房里的人漸漸發現,不見了“大師母”。起初以為她避到附近親戚家去了,蕭王廟的舅家?巖頭的娘家?派人去尋,都沒有。天色暗下來,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有人注意到后門口那段倒塌的墻垣,泥土瓦礫堆得有些異樣地高。奉化縣長何揚烈趕到了,雇了二十個人,點起汽燈,就著昏黃的光,開始挖。
挖開瓦礫,人找到了。上身還算完好,下半身卻慘不忍睹,腸子流了出來,一只腳后跟被炸飛了。人們默默地看著,心里堵得慌。她是蔣家的“大師母”,可也是看著他們許多人長大的鄉鄰。她吃齋念佛,性子平和,從不出豐鎬房多走一步,招誰惹誰了呢?日本的炸彈,偏偏就落到了她的頭上。請了鎮上的醫師來,整理遺體,包扎傷口,裝上假腳跟,最后停靈在蔣氏家庵摩訶殿。電報,連夜發往江西贛州,那里有她唯一的兒子,蔣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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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接到電報時,正在專員任上。消息如五雷轟頂。他立刻叫司機備車,晝夜不停,闖過五個渡口,燒掉十一瓶汽油,一千多公里路,一天半就跑完了。車到溪口,還沒停穩,他就跌撞下來,被人攙扶著,穿過熟悉的街巷,闖進摩訶殿。一見母親遺體,他撲上去,嚎啕大哭,那哭聲里的悲慟與絕望,讓邊上站著的人無不心酸落淚。哭了許久,他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咬著牙,讓人拿來紙筆,寫下四個大字:“以血洗血”。這石碑,后來就立在了他母親罹難的地方。
這“以血洗血”里,有對日寇的刻骨仇恨,或許,也摻雜著一個兒子未能及時接走母親的深深悔恨。他本已打算接母親去贛州同住,只是遲了那么幾日。就這幾日,母子便陰陽永隔。葬禮是隆重的,遠近鄉鄰都來了,隊伍排出去老長。人們念著她的好,一個被丈夫“離了婚”卻仍守著老宅的女人,一個吃素念經與世無爭的女人,最后竟死得如此慘烈。蔣經國身體虛弱,悲痛過度,葬禮由浙東駐軍司令王載揚主持。王司令與毛福梅相熟,常去豐鎬房探望,老太太總留他吃素齋,看他吃得香,自己就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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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毛福梅與蔣介石,那是一筆從開頭就有些錯位的賬。一九零一年結婚時,她十九,他十四。她是奉化巖頭村傳統的姑娘,沒念過多少書,腳也是纏過的。他是滿腦子新思潮、渴望沖出山村的少年。這樁母親做主的婚事,于他是束縛,是“封建的象征”;于她,卻是天經地義,是一生一世的托付。蔣介石走得越來越遠,從武備學堂到保定軍校,再到日本,眼界開了,心也野了。他對這位“姐姐”式的發妻,感情從無甚波瀾,漸漸變成不耐、厭惡,甚至在日記里直白地寫下“見毛氏而心驚”。
他后來有了姚冶誠,有了陳潔如,但毛福梅在蔣家的地位,因著婆婆王采玉的全力維護,竟一直穩穩的。婆婆喜歡這個孝順、本分的媳婦,有婆婆在,蔣介石也無可奈何。直到一九二七年,他要與宋美齡結婚,必須解決“前妻”問題。離婚協議最終是簽了,但條件之一是“離婚不離家”,毛福梅依然住在豐鎬房,掌管著蔣氏老宅的一切。在法律上,她不再是蔣夫人;在溪口,在蔣家族人心里,她依然是“大師母”。
這就引出了三人之間那段極為微妙的關系。蔣介石偕宋美齡回鄉,從來不住豐鎬房,而住不遠處的文昌閣或慈庵。幾百米的距離,劃開了兩個世界,兩個女人。毛福梅知道蔣介石愛吃家鄉的艾青團子,每逢蔣回來,如果是清明,就派人采新鮮艾青做;如果是蔣介石生日前后回來,就用珍藏的艾青干做。蔣介石有個習慣,起得早;宋美齡則習慣晚起。蔣便常利用這個時間差,悄悄踱步到豐鎬房,吃上一兩個還溫熱的團子,再悄悄回去,宋美齡往往還未醒來。送家鄉菜也是如此,毛福梅讓幫工蔣周峰去送霉干菜、烤芋艿,總要叮囑:“要先生親自來接。”意思很明白,別讓宋美齡看見。蔣周峰心領神會,每次都能不辱使命。蔣介石呢,一聽說“周峰來了”,便親自出來接,還很客氣地說“辛苦了”。這些往來,充滿了舊式人情世故的暖意與澀味,像一幅褪了色的風俗畫。
宋美齡那邊,對這位從未謀面、卻因自己而失去正式名分的“大姐”,心里也有一份復雜的情緒。她到溪口,會把豐鎬房的賬房叫去,拿出從南京帶來的人參、皮料等貴重物品,親手交給他,低聲囑咐:“一定要親手交給大師母。”這份禮,是補償,是敬意,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她與毛福梅,終生未曾面對面說過一句話,但這份間接的“交道”,彼此心里都明鏡似的。有趣的是,宋美齡送禮,蔣介石似乎也被蒙在鼓里。三個人的戲,各自演著各自的段落,彼此知曉,卻又保持著一種奇異的默契與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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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感慨的,是毛福梅對兒子蔣經國那份全身心的依戀。蔣經國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在漫長孤寂歲月里最大的慰藉與寄托。兒子從蘇聯帶著洋媳婦芬娜(后改名蔣方良)和孫子回來,是她人生最快樂的時刻。那場補辦的婚禮上,按照鄉俗,新娘要下廚炒“谷花胖”,被松毛柴火的濃煙嗆得直流淚,親友們卻拍手歡笑,毛福梅看著,想必心里是滿滿的、簡單的喜悅。她甚至擔心兒子在蔣家處境不易,親自授意蔣經國,回來后要叫宋美齡為“娘”。這個細節,打破了許多后世想當然的傳聞。一個傳統婦女的生存智慧與對兒子的深沉愛護,盡在其中。
她的一生,仿佛都被圈在“蔣家”這個范疇里。少女時嫁入蔣家,中年后被“離”出蔣家卻仍住蔣家,最后,因是蔣家的“大師母”而死于日軍的針對性轟炸。她的幸與不幸,皆系于此。她信佛,在豐鎬房設了小佛堂,日日誦經。一九三六年蔣介石在西安被扣,她心驚肉跳,天天跪在佛前祈禱,愿以身相代。三年后她罹難,蔣經國在悲痛中曾寫信給父親,隱約提及母親當年的“毒誓”與今日的橫死是否有關聯。蔣介石在日記里對此未置一詞,但這封信,他卻一直留存著。人心深處那些幽微的、難以言說的褶皺,或許就藏在這沉默與留存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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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福梅的墓,最后就安在了摩訶殿前側。蔣經國說,母親生前最愛來這里念經,葬在這里,她應該喜歡。一九四九年四月,蔣氏父子離開溪口,最后一次祭掃祖墳與毛氏墓。蔣介石先獨自去毛墓察看,見墓碑上只刻“男經國敬立”及“顯妣毛太君之墓”,無他名諱,也無礙宋美齡之處,才放心地鞠了躬。不久,又特意攜宋美齡同來,在墓前并肩行禮。這一前一后兩次祭拜,將三人之間那份持續了數十年的微妙與周全,定格在了歷史最后的鏡頭里。
而蔣經國,據說在臨終前留有遺愿,希望有一天能歸葬故鄉,長伴母親身側。這個一生跌宕起伏的男人,最終的心愿,仍是回到那個叫溪口的小鎮,做回那個在弄堂里被炸彈奪去生命的、吃齋念佛的婦人的兒子。世事如煙,恩仇似云,可人心里最根本的那點東西,有時候,就是那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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