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手記｜創新之后，維護何為

吳熙

創新之后，維護何為

作者 |吳熙

作者單位 |北京科技大學

原文 |

得益于《社會學研究》編輯部、責編黃添祺老師與諸位匿名評審專家的辛勤勞動，拙作《技術維護的社會學研究及其中國意義》有幸發表于《社會學研究》2025年第6期。承蒙編輯部的邀請，我得以對這次寫作和發表歷程進行一下回顧與反思。

文章構思于2022年，初步成文于2023年年末，后經修改，于2024年年中投稿至《社會學研究》。三年里，文章的不斷改進使我的語言表達能力與學術認知有了大幅提升，等至最后見刊時，已數易其稿，與三年前的初版相比，可謂判若兩文。在此，特別感謝編輯部與匿名評審專家們對本文的包容與耐心，在多次修改過程中給予了寶貴的機會，使文章得以不斷完善，從最初的九千余字逐漸拓展至兩萬余字，實現了從內容到深度的全面提升。

說來慚愧，我并非社會學科班出身，也并未系統學習過專業的社會學課程。碩博階段，我就讀于北京科技大學科學技術史專業，研究方向是技術史，平時所做研究也多為歷史的考證工作。因此在文章寫作過程中，我現找現學了很多社會學的相關學理與概念，希望能更清晰地闡明“技術維護”領域的相關學理脈絡與知識架構。所以，該文的第一視角依然是我的本專業——技術史。2022年下半年，在一次組會匯報時，我匯報了一篇由安德魯·拉塞爾和李·文澤爾合作發表的文章《創新之后，轉向維護》（After Innovation, Turn to Maintenance），作者呼吁當下的技術史研究應該由技術創新史/發明史敘事轉向技術維護史敘事。彼時我作為剛入門的研二學生，并未充分意識到這篇文章的學術意義，而潛老師卻給予了高度關注，建議我根據這篇文章按圖索驥，尋找并匯總“技術維護”主題相關的研究，嘗試寫一篇綜述性文章出來。“講技術創新史的文章很多，講技術維護史的文章卻很少”，這是當時潛老師的原話。在查閱過《技術與文化》（

Technology and Culture

）、《科學史》（

History of Science

）等國際重要科技史期刊后，我發現目前已發表的技術維護史文章數量確實很少，且大多以個案研究為主，缺乏明確的學理支撐與研究論題。也就是說，技術維護史領域還未形成“問題意識”鮮明的研究綱領。但拉塞爾說：“我們生活在一個極度崇尚新奇的文化中，這種狂熱對技術史學家所撰寫的論文、報告、資助申請和書籍產生了顯著的影響。我們認為，是時候擺脫我們這個時代對‘創新話語’的癡迷了。”這使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僅停留于對技術維護史案例的梳理還遠遠不夠，還應對當下的技術編史學進行整體反思，乃至于需要對“技術維護”“技術創新”等概念范圍做出重新界定，諸如我們對“技術創新”這一話題的學術熱情從何而來？如何界定某項技術活動是“創新”狀態還是“維護”狀態？“技術維護”與“技術創新”之間是何關系？歷史上的技術維護活動是如何融入社會的價值觀和文化規范之中的，以至于我們在各類研究中對其幾乎都進行了選擇性回避？等等，這些問題需要我們給予認真的學理思考與回答。

對技術編史學綱領的整體考察與反思使我將視野開始轉向技術社會學領域。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相對主義、多元主義與去中心化等后現代思潮影響了各類科學技術研究（Science & Technology Studies）。在此背景下，技術的社會建構論開始成為技術社會學、技術史等領域的重要研究進路，學者們不再局限于技術的文化闡釋，而開始對大量技術活動進行“解剖”和“深描”，以揭示技術如何與社會各種具體文化現象相互塑造與影響。在這一過程中，現代社會所流行的“技術決定論”“創新文化”等敘事結構受到質疑，作為技術創新“對跖體”的技術維護活動開始呈現于國外學者的視野中。三十多年來的國外技術維護社會學研究表明，技術物既具有剛性又具有脆弱性，在被維護的同時會反作用于人類社會，迫使人類社會在某種程度和范圍內做出調適和改變。因此，技術維護的社會學研究自然具有了邏輯上的合理性和學術上的正當性。

聯系今日之中國，中國的技術維護社會學研究初顯端倪，在吸收國外相關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應盡早構建本土的自主知識體系，對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所建立起來的龐大物質技術體系及其維護實踐進行社會學反思，從高質量發展、社會穩定、治理方法、生態安全、福祉增進等方面提出合理且可行的對策建議。其實在寫正文的最后一部分“技術維護的中國意義”時，我內心是十分忐忑的。因為自己畢竟才二十多歲，既缺乏必要的專業知識儲備又缺乏對中國產業技術實踐的深刻認知，擔心自己的一知半解無法描摹中國式現代化技術實踐的宏觀特征，更難于深度剖析技術維護研究之于國家的當代意義。為此我曾多次求助于導師，在潛老師的耐心指導下，我又研讀了大量產業經濟學和發展社會學文獻，結合技術維護的一般社會學意義進行了深度思考與總結，最終形成了較為滿意的文本。在此過程中，我逐漸形成了三個基本認識，此認識可能會對自己的學術生涯產生長遠影響：其一，學科有分野，知識無邊界。現代學科教育使我們每個人只接受單一學科的知識和技能訓練，但是學術研究的對象卻具有復雜的多學科屬性，因此而需要隨時隨地學習相關專業知識，破除自己的認知局限；其二，學術研究不一定要去蹭“熱點”，真正有價值的研究可能是聚焦那些看似“冷僻”的對象，持續深耕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其三，中國的現代化實踐是當代學術創新的“富礦”區。近代以來無論是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原創性的學術成果幾乎都來源于西方。隨著中國式現代化實踐持續推進，中國本土的知識資源和技術實踐必然會產生新的理論成果，源發于中國本土的原創性成果一定會日漸增多，惠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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