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北京城的“爺”,從不是憑門第權勢妄稱,必是經得住風雨洗禮,學識膽識藏于骨血,人品風骨立于人前。郭寶昌便是這樣一位浸透著老北京氣韻的京爺,他83載人生,在絕境與堅守中淬煉,最終以一部《大宅門》為自己的一生刻下最厚重的注腳。“萬般皆苦,唯有自渡”,這八字箴言,是他用歲月踐行的人生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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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0年降生的郭寶昌,人生開篇便浸滿寒涼。兩歲那年,父親凍斃街頭,走投無路的母親為換得生計,以80塊大洋將他賣給吳家;輾轉之間,三姨又以200塊大洋將他贖回,轉賣給了郭榕——這位日后給予他一生暖意的養母,也悄然改寫了他的命運走向。
養母郭榕本是樂家三老太的抱狗丫頭,出身卑微卻習得一身大家風范,膽識與通透遠超常人。她嫁與同仁堂掌舵人樂鏡宇為妻,因無法生育,便將郭寶昌視如己出,傾盡畢生溫柔為他撐起一方天地:14歲教他執杯飲酒,16歲許他點煙品茗,不是縱容,而是以豪門世家的通透,教他洞悉人情世故。
在郭榕的庇護下,郭寶昌得以浸潤在最好的教育環境中,5歲唱戲,8歲成文,活成了大宅門里鮮衣怒馬的少爺,卻也在潛移默化中,記下了這方庭院里的榮辱興衰、人情冷暖。
19歲那年,郭寶昌懷揣壯志,將高考志愿定格在北大中文系與復旦新聞系,卻因“資本家出身”的標簽,被一道無形的壁壘擋在門外。命運的折戟并未磨平他的熱愛,他轉身報考北京電影學院,也為日后《大宅門》的誕生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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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成年人的世界,最珍貴的支撐莫過于困境中被守護、迷茫時被點撥。于郭寶昌而言,生命中的兩位貴人,恰是在不同人生階段,為他點亮了前行的光。
北影系主任田風,是第一個為他撕開命運陰霾的人。1959年,田風一眼便識得郭寶昌的才華,不顧其出身爭議,力排眾議出面擔保:“全班只有他一個出身不好,我是工農出身,那就讓我來改造他,有任何事情我來承擔。”這份知遇之恩,如寒夜星火,照亮了郭寶昌彼時灰暗的前路。
田風于他,亦師亦父,正直博學且兼具深厚的戲曲造詣與純粹赤子之心。一次期末考試,郭寶昌其余科目皆獲滿分,唯獨田風的課得了4分,年少氣盛的他不服辯解:“我做的是全班最好的。”田風卻語重心長點醒他:“你早早做完便棄之不顧,根本未曾走心,這份浮躁,日后在工作中必吃大虧。”這番話成了郭寶昌一生的警醒,讓他始終以敬畏之心對待每一份創作。
命運的殘酷往往猝不及防。那個特殊年代,田風因當年為郭寶昌擔保的言論身陷陰霾,絕望之下以死明志。一年后,郭寶昌才得知這一噩耗,這份恩情與愧疚,化作他心中永不愈合的傷疤。他曾這般形容田風:“慈祥如父,為人如玉石,純潔如少年,才華如春潮”,這份惦念,跨越歲月,伴隨他直至生命盡頭。
若說田風是他學業與人格的引路人,杜建時便是他絕境中堅守尊嚴的精神導師。1972年,郭寶昌在干校歷經批斗,滿心絕望之際,借機會逃回家探望思念成疾的養母,偶然經朋友引薦結識了杜建時。這位前天津市長,曾作為幕僚隨蔣介石參加開羅會議,天津解放后主動自首,歷經16年牢獄之苦,卻始終對生活保有不滅的熱忱與風骨。
特殊年代,旁人發牢騷、混日子,郭寶昌也是茫然,杜建時贈他一句箴言:“越是環境惡劣,越要努力工作,把工作盡全力做好。再險惡的路也是可以沖殺出來的,你要與眾不同,有尊嚴地活著。”這句話如一劑猛藥,喚醒了郭寶昌。
后來到廣西農村搞社教,郭寶昌始終牢記這句教誨。當地條件貧瘠,眾人皆敷衍度日,他卻每日清晨七點便下地勞作,等老鄉們出工時,他早已翻完大片土地,這份勤懇漸漸帶動全村人主動出力,最終提前十天完成任務。
得知一位貧農被冤枉偷了800斤糧食,頂著“壞分子”的帽子長達8年,郭寶昌不顧自己“反革命”的身份,在油燈下逐筆核查十幾天賬目,執意要為這位貧農洗清冤屈。當貧農跪地磕頭謝恩時,郭寶昌豁然開朗:尊嚴從不是他人賜予的饋贈,而是靠自己的一言一行掙來的底氣。
后來,杜建時再次叮囑郭寶昌:“在任何艱難困苦的情況下,一定要學會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這句話,成了他對抗半生風雨的精神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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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是現實支撐了你的夢想,而是夢想支撐了你的現實。”郭寶昌畢生的夢想,便是那部承載了他26年記憶的《大宅門》。這部作品90%源于真人真事,從16歲提筆,到最終搬上熒幕,他用了整整40年,歷經四次慘烈焚稿、數次絕境困頓,卻始終未曾放下手中的筆。
第一次焚稿,是16歲時偷偷寫下的十幾萬字草稿,被忌諱出身的養母付之一炬,連同他珍藏的一箱家族資料——養父的扇子、鼻煙壺、往來信件與公文,盡數化為灰燼,讓郭寶昌的創作失去了根基;第二次,是在北京電影學院期間,他順應時代潮流將白景琦塑造成“剝削者”形象,寫成一萬多字劇本,卻因被認定“為反動資本家樹碑立傳”,隨他被打成“反革命”而塵封;第三次,是勞改期間,他在蚊帳中借手電筒微光寫就的二十萬字手稿,為避追查,只得忍痛看著心血化為焦土;第四次,是1980年與第一任妻子離婚,幾十萬字的完整手稿被憤怒的妻子焚毀,讓他一度對創作徹底灰心。
幾度沉浮,90年代的郭寶昌終于找到投資方,可劇集僅拍了3集便遭遇撤資,他不僅背負起300多萬的債務,還屢遭威脅、被告上了法庭,那段時光如同墜入世界末日。直到2000年,央視同意接手拍攝,這部凝聚了郭寶昌一生心血的作品,才終于迎來曙光。拍攝期間,郭寶昌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張藝謀、姜文、陳凱歌、田壯壯等名導,主動客串小角色,只為助力這部作品問世。
劇首處,有個人跪在宅門前謝罪,那是郭寶昌對養母郭榕的愧疚——愧疚于執意書寫她忌諱的過往,也是對自己一生執念的最終交代,更是對那段宅門歲月的深情告慰。
有人說,導演講究一部代表作立世,如張若虛以一首《春江花月夜》冠絕全唐,郭寶昌便是以一部《大宅門》,奠定了自己在中國影視界的地位。這部劇不只講述了白家老號的興衰沉浮,更藏著他對人生、尊嚴與堅守的全部理解。一生很短,短到只夠專注做好一件事;一生很長,長到足以對抗所有苦難。郭寶昌用一生證明,把一件有價值、有意義的事做到極致,便是對生命最好的饋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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